从太平间的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浑身像散了架。胳膊肘破了皮,黏糊糊的,应该是流血了,但顾不上看。沈默扶着我,两个人一瘸一拐往外走。地下室里的雾气已经散了,那扇通往归墟的门也消失了,只剩一堵冰冷的水泥墙。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照出墙上斑驳的霉点和裂缝。
爬上楼梯,出了医院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暗红色,像烧过的炭。荒草在风里哗哗响,草叶子刮在脸上,又痒又疼。沈默扶着我在路边坐下,大口喘气。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,中山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我靠着墙,盯着远处的天空发呆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不愿想,但又什么都往脑子里涌。妹妹最后那个笑容,那双渐渐透明的眼睛,那些飘散的光点……像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回放。
“走吧。”沈默站起来,拉了拉我。
我机械地站起来,跟他上了车。他开车,我坐副驾驶,一路沉默。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,橘黄色的光在脸上划过。路过那个烧烤摊时,摊主正在生火,烟雾往上飘,混着孜然味钻进车窗。我想起妹妹小时候,每次路过烧烤摊都要买几串,吃得满嘴是油,然后冲我笑。现在她再也不会笑了。
老宅到了。沈默把车停好,熄了火。院子里很黑,只有守门人老头的屋里亮着灯。我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冰凉,硌着几颗小石子。推开门进屋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堂屋。
躺椅上,妹妹还躺在那儿。
她闭着眼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穿着那件白色衣服。和走之前一样,一动没动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比之前更凉,而且那种微弱的温度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林溪从厢房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看着妹妹,叹了口气。
“沈默把事情跟我说了。你妹妹……她……”
我说不出话,只是握着妹妹的手。
小雨也从厢房跑出来,趴在林溪腿边,看着妹妹。
“阿姨睡着了吗?”
林溪摸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
沈默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点了根烟,抽了几口。烟雾在屋里飘散,呛得人咳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我看着妹妹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把她葬了吧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林溪蹲下来,握住我的另一只手。
“你想葬在哪儿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城北公墓吧。她以前说过,喜欢那儿安静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去了城北公墓。买了块墓地,不大,但干净。墓碑是灰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“陈雨之墓”四个字。我把妹妹放进去的时候,手在抖,差点抱不住。林溪在旁边扶着,帮我把她放平。
盖上棺盖,填土,立碑。整个过程,我一句话没说,只是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。土很沉,一铲下去,扬起的灰尘扑在脸上,和汗水混在一起。林溪在旁边帮忙,小雨蹲在远处,捡地上的小石子。
沈默站在一旁,抽烟,一句话没说。
墓碑立好,我站在前面,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墓碑上,有点晃眼。风吹过,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林溪走过来,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。是白色的菊花,花瓣上还有露水。
“小雨,过来给阿姨鞠个躬。”
小雨跑过来,学着大人的样子,对着墓碑鞠了一躬。
我也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
回到老宅,天已经黑了。我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盯着月亮发呆。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,叶子哗哗响,像在说什么。
林溪端着一碗面出来,放在旁边的小桌上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我摇摇头。
她叹了口气,坐在旁边。
“我知道你难受,但得活着。你妹妹也希望你活着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她说让我替她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就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我端起那碗面,吃了两口。面是挂面,加了鸡蛋和青菜,但吃不出什么味道。吃了半碗,放下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掏出来看,是滴滴司机端的新订单。上车点城东老街,目的地城北公墓。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:“师傅,我腿脚不好,能开进来接一下吗?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那个地名刺眼。城北公墓,今天刚去过。
林溪凑过来看。
“去吗?”
我想了想,点头。
“去。”
发动车子,往城东开。路上车不多,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开到城东老街巷口,把车停下。巷子里很黑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地上一小片。等了大概五分钟,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,头上包着围巾。
我下车扶她。她抬起头,满脸皱纹,眼睛浑浊,但看人的时候很亮。
“师傅,谢谢你。”
我扶她上车,她坐进后座,拐杖靠在旁边。
“去城北公墓?”
她点点头。
发动车子,往城北开。路上她一直很安静,盯着窗外。开到半路,她突然开口。
“师傅,你信这世上有鬼吗?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我儿子死了三年了。我经常梦见他在我床尾站着,看着我。”
我透过后视镜看她。
“您今天去公墓看他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今天是他的生日。”
公墓到了。我扶她下来,她拄着拐杖,慢慢往里走。我跟在后面,走了几分钟,她在一座墓碑前停下。我走过去一看,愣住了。
墓碑上刻着“陈雨之墓”。
老太太站在那儿,盯着墓碑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我儿子?”她喃喃道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您儿子?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儿子叫陈雨。”
我看着那块墓碑,又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。那是我妹妹的照片。
“雨儿,妈来看你了。”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喘不过气来。
原来这个老太太,是妹妹的妈妈?可我妹妹不是孤儿吗?到底怎么回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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