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玉碎了。从中间裂开,碎成两半,掉在水泥地上,弹了一下,滚进灰堆里。妹妹跪在工厂的水泥地上,盯着那两块碎片。她的手还在发抖,不是冷,是刚才那块碎片从婴儿胸口取出来的时候,她感觉自己的血也跟着往外流了。那两块碎片在灰堆里,灰扑扑的,不发光了,像两块普通的石头。
婴儿躺在她面前,裹在一件脏兮兮的棉衣里,棉衣上有血,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它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呼吸平稳了,胸口在起伏。它的肚子瘪下去了,那个黑洞合上了,只剩一小块淡淡的红印。它旁边躺着一个人,脸朝下,看不清是谁,手还搭在棉衣上。那手已经僵了,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有泥。
妹妹把那两块碎片从灰堆里捡起来。碎片是凉的,不烫了,也不颤了。她把它们放在手心里,合上手掌,攥住。碎片边缘割破了她的手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。她没松手。
陈默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手。“还能用吗?”
母亲蹲下来,把针抵在碎片上。针上的金光闪了一下,碎片跟着闪了一下,很微弱,像眨了一下眼。然后暗了。针又闪了一下,碎片没反应。
“不能了。”母亲把针收回去,站起来,“彻底碎了。”
林溪从后面走过来,盯着妹妹手里的碎片。“操,那以后怎么办?”
妹妹把碎片放进口袋里。碎片在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,像石头,像骨头。她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陈默的胳膊才站稳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她把婴儿从地上抱起来,婴儿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暖了,不再是冰凉冰凉的。它的小嘴动了动,像在找奶。她把婴儿递给小杰,小杰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小光伸出手,摸了一下婴儿的脸,婴儿动了动,没醒。
疯司机蹲在地上,把那根草从嘴里拿出来,盯着那两块碎片掉下来的地方。灰堆里有一个小坑,是碎片砸出来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坑,手指上沾了灰,灰是凉的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陈默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那个坑。光柱切进去,照出灰堆底下的东西——是一块石板,灰色的,上面刻着字。他把灰扒开,石板露出来,上面刻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
“救我。”
字是用指甲刻的,很深,边缘有暗红色的东西,是血,干了很多年的血。陈默把手按在石板上,石板是凉的,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像心跳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也按上去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石板下面的东西不抖了。它停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
“下面还有人。”她说。
母亲走过来,蹲下来,把针抵在石板上。金光闪了一下,石板下面的东西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她把针收回去。
“死了。很久了。”
妹妹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,按着“救我”两个字,按了很久。她的眼泪滴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。她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外走。走到工厂门口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那些废铁上,照在生锈的机器上,照在那个歪斜的烟囱上。烟囱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像一根手指。
妹妹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光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睛很亮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最后一个。”
妹妹点头。“最后一个。”
她把右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白印子还在,不烫了,也不疼了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,没反应。她把左手也伸出来,两只手并在一起,那道白印子在阳光下反着光,亮亮的,像一道疤。
林溪从后面走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剥开包装纸,塞进妹妹嘴里。“吃。你他妈脸白得跟鬼似的。”
妹妹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甜味在嘴里散开,胃里暖了一点。她又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递给陈默。陈默摇头,她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。”
陈默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
疯司机蹲在地上,把那根草又叼回嘴里,嚼了两下。他盯着那个烟囱,盯了很久。
“烟囱底下还有人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站起来,走到烟囱底下,蹲下来,用手扒地上的灰。灰很厚,扒了两下,露出底下的石板。和刚才那块一样,灰色的,上面刻着字。
“救我。”
也是用指甲刻的,也是血。他站起来,把草从嘴里拿出来。
“不止一个。”
妹妹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按在石板上。石板是凉的,但下面什么都没有了。不跳了,不呼吸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死了。”她说。她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不干净。
他们上车,往回开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块碎片。碎片是凉的,不发光了,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还有什么东西。很轻,像呼吸。
她把碎片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两块碎片并排躺着,灰扑扑的,像两块普通的石头。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块上,按了一下,没反应。按另一块,也没反应。
“它死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死了?”
“玉。它再也不会亮了。”
她把碎片放回口袋,放在那本笔记本旁边。笔记本是温的,碎片是凉的。她把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字迹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
“我叫周远山。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把手指按在“不在了”三个字上,按了一下。纸是糙的,硌手。
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口袋。碎片在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,她把手伸进去,把它们推到一边,推到笔记本旁边。笔记本温着它们,但它们不热。
后座传来婴儿的哭声。小杰在哄它,小光也在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帮忙。婴儿不哭了,小光笑了。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。小杰抱着婴儿,小光抓着他的手指,小北靠在他身上,睡着了。三个孩子挤在一起,像三只小猫。
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哥。”“嗯。”“还有四十四个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车开上大路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他眯着眼,盯着前方。
后视镜里,那座工厂越来越远,烟囱歪歪斜斜地立着,像一根手指,指着天。烟囱底下的灰堆里,那些石板还埋着,上面刻着字。很多字,很多“救我”。
妹妹闭上眼。梦里,有很多手,从石板底下伸出来,张开着,手指蜷着,指甲里有泥。那些手在抓,在够,在等。她伸手去握,够不到。那些手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化成灰,飘散了。
她睁开眼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那道白印子还在,在阳光下反着光,亮亮的,像一道疤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。
不疼。
她把右手放下,放在膝盖上。口袋里的碎片动了一下,很轻,像在翻身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些碎片。碎片是凉的,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不是碎片在动,是碎片里面的东西在动。那些碎片把它们吞进去了,没消化完,还在里面。
“它没死。”她说。
陈默看着她。“什么?”
“玉没死。它还在。在碎片里面。”
她把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两块碎片并排躺着,灰扑扑的,不发光。但她把手贴在耳边,能听见——很轻,很远,像心跳。
她把碎片攥紧。碎片边缘割破了她的手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膝盖上。她没松手。
“还有四十四个。”她说。
陈默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妹妹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“好。”
她把碎片放回口袋,系好安全带。陈默发动车子,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
“在哪儿?”他问。
妹妹闭上眼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不烫了,也不跳了。但她能感觉到,那些碎片在她口袋里,在动。它们指向东边,指向很远的地方。
“城东。废品站。”
陈默挂挡,踩油门。车子窜出去,引擎在轰鸣,像在喊什么。
后视镜里,那座工厂越来越远,烟囱歪歪斜斜地立着,像一根手指,指着天。烟囱底下,那些石板还埋着,上面刻着字。很多字,很多“救我”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些碎片。碎片是凉的,但她在等,等它们再亮一次。哪怕只亮一下,一下就好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远处,没有哭声。但那些碎片在她口袋里,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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