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哭声从她手心里钻出来。
妹妹低头看,掌心里那道黑印子裂开了,像干裂的河床那样,从中间往两边炸,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那光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,又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她把手攥成拳头,光被攥在手心里,从指缝里漏出来,一丝一丝的,像头发丝。那光落在她膝盖上,烫出一个洞。
陈默把车停在路边。他盯着她的手,盯着那些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的光。那些光在黑暗里飘,像萤火虫,飘了几下,灭了。
“几个?”他问。
妹妹把右手摊开,掌心朝上。裂缝还在,光还在闪,但越来越暗。她盯着那些光,盯了很久。光闪一下,她数一下。闪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,灭了。
“四十七个。”她说。
她把右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膝盖上。那血是黑的,不是红的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她的手。“操,四十七个?那得救到什么时候?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。他盯着妹妹的手,盯了很久。
“救不了。”他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“玉已经死了。你手上的光,是你自己的命。用一次,少一次。”
妹妹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血还在渗,把裤子洇湿了一小块。她把那块湿的地方按在膝盖上,按了一下,没松手。
“能救几个是几个。”
陈默发动车子。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片黑上。他把车开上大路,路灯一排排往后倒,黄的白的,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像在数什么。
“城东。游乐园。”她没睁眼。
第一个点在摩天轮顶上。陈默爬上去的时候,吊舱在风里晃,嘎吱嘎吱响。他钻进去,手电筒光照出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婴儿。很小,裹在一件脏兮兮的校服里,校服上有血,已经干了。它旁边放着一个空奶瓶,奶瓶上有一圈牙印,小小的,排得很整齐。
他把婴儿抱起来。它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。它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的东西在动,很慢。
他往下爬,把婴儿递给妹妹。妹妹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婴儿动了动,小嘴张了张,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哭声。就那么一声。她把右手贴在婴儿额头上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子烫了一下,婴儿的肚子动了一下,里面的东西翻了个身。她又贴紧了一点,更烫了,婴儿的肚子又动了一下。掌心里的印子裂开了,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婴儿脸上。婴儿动了动,小嘴张了张,没醒。
“能救吗?”陈默问。
她没回答。她把玉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那块已经碎成两半的玉,用布包着。她把布打开,玉躺在布上,灰扑扑的,不发光了。她把玉贴在婴儿胸口,等了很久。玉没亮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的血还在往外渗,一滴一滴的,滴在婴儿脸上。她把婴儿脸上的血擦掉,把校服拢了拢,把那个奶瓶塞进它怀里。
“救不了。”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吊舱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婴儿还躺在那里,呼吸很弱,胸口微微起伏。那个奶瓶上的牙印在月光下反着光,一圈一圈的,像在笑。
她走出去,顺着铁梯往下爬。陈默跟在后面,林溪和疯司机也出来了。他们下到地面,上了车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那道黑印子还在,不流血了,但光也没了,只剩一道黑印子,像烧焦的疤。
陈默发动车子。“下一个在哪儿?”
妹妹闭上眼。掌心里的黑印子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她顺着那股跳劲儿往外摸,摸到一片黑,黑里有一点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
“城南。桥洞底下。”
车子开出去。路上没人说话。林溪从后座递过来一块创可贴,妹妹接过来,撕开,贴在掌心里。创可贴太小了,盖不住那道疤,边角翘起来,粘不住。
城南的桥洞很大,横跨在一条干了的河上。桥墩子粗得像房子,上面涂满了字,有的还能看清——“王八蛋”“欠债还钱”“到此一游”。地上扔着一些东西,破衣服、烂鞋子、空瓶子,还有一床被子,发霉了,灰扑扑的。
妹妹下车,往桥洞底下走。手电筒没开,月光够亮,照出桥洞底下的影子,歪歪扭扭的,像一群蹲着的人。她走到最里面,看见一团东西。是棉被,裹着一个人。很小,只有几个月大,露出来的脸是青的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睫毛上挂着霜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它的脸。凉的,硬了。它旁边放着一个奶瓶,奶瓶是空的,奶嘴上也有牙印,一排一排的,和摩天轮上那个一模一样。她把棉被拢了拢,把那个孩子裹好,把奶瓶塞进它怀里。站起来,往外走。
陈默站在桥洞口,看着她。“小雨——”
“下一个。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上车,坐在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
车子开出去。妹妹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里的创可贴已经掉了,不知丢在哪儿。那道黑印子还在,不流血了,也不跳了,像一块死掉的皮。
“城北。废弃工地。”
车子开出去,她闭上眼。那些孩子的脸在她脑子里转,一张一张的,像放电影。第一个在摩天轮顶上,它还活着,但她救不了。第二个在桥洞底下,它已经死了。
城北的废弃工地很大,几栋楼建到一半就停了,钢筋露在外面,在月光下像骨头。妹妹下车,往里走。地上全是碎砖头和水泥块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她绕过一堆建筑材料,走到一栋楼底下。一楼有一个房间,门用木板钉死了,但木板烂了一个洞,能钻进去。
她钻进去。里面很黑,手电筒光照进去,照出墙角蜷缩着的一个孩子。五六岁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外套,外套很大,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。他旁边放着一个书包,书包上绣着奥特曼,已经褪色了。书包旁边有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家人,爸爸妈妈抱着一个小孩,都笑着。
妹妹蹲下来,伸手摸他的脸。凉的,但没硬。还有呼吸,很弱,像快停了。他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的东西在动,但很慢。她把掌心贴在他额头上。那道黑印子不烫了,也不跳了,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死掉的皮。她把手按得更紧了。
还是没反应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孩子肚子里的东西不动了。他的呼吸平稳了,脸色也红润了一点。他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姐姐?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嗯。”
“我死了吗?”
“没死。你活着。”
孩子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“我刚才梦见妈妈了。她说来接我。”
妹妹把他抱起来,贴在胸口。他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“妈妈在哪儿?”
“走了。”孩子靠在她肩膀上,闭着眼,“她说她还会来的。”
妹妹抱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。书包还在,照片还在,照片上那家人还在笑。
她走出去。陈默站在车旁边,看见她抱着孩子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还活着?”
妹妹点头,把孩子递给他。孩子很轻,陈默接过去的时候,手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第七个。”妹妹说。
她上车,坐在副驾驶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子还在,不疼了,但能感觉到——还有四十个。
“哥。”“嗯。”“还有。”
陈默上车,发动车子。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“在哪儿?”
妹妹闭上眼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子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“城西。垃圾场。”
车子开出去,她靠在座椅上。怀里的孩子睡着了,呼吸平稳,小嘴微微张着。她低头看着他。他睡着了,嘴角带着笑。她把手贴在他额头上。那道黑印子不烫了,温温的,像捂了很久的热水袋。孩子动了动,小嘴张了张,没醒。她把手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看着她手心里那道黑印子。“还能用几次?”
妹妹把右手攥成拳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一次也用不了了。它已经死了。你刚才救那个孩子,用的是你自己的命。”
妹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道黑印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黑漆漆的,像一道烧焦的疤。她把手攥紧,血又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滴在膝盖上。
“那也得救。”
车子开进垃圾场。地上到处是垃圾,烂木头、破塑料、生锈的铁片,还有一床一床的被子,发霉了,灰扑扑的。那些被子里裹着东西,鼓鼓囊囊的,有的露出小孩的脚,有的露出一只手。妹妹一个一个走过去,蹲下来,掀开被子。有的孩子已经死了,身体冰凉。有的还有呼吸,但很弱,嘴唇发紫,脸色发青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把那些还有呼吸的孩子抱起来,放在车旁边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她抱了七个孩子出来,七个都还活着。她把它们放在地上,排成一排,蹲下来,看着它们。
“救不了。”她说。
林溪蹲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孩子。“为什么救不了?它们还活着。”
妹妹把手贴在最近那个婴儿的胸口。掌心里的黑印子不烫了,也不亮了,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死掉的皮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“玉没了。我的命也用完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陈默站在外面,看着那些孩子。“那它们——”
“带回去。”妹妹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养着。”
林溪和疯司机把那些孩子抱上车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七个孩子挤在后座,有的还在睡,有的醒了,睁着眼,不哭不闹。小杰从后座探过头来,看着那些孩子。“姐姐,它们会死吗?”
妹妹没回答。
车子开出去,往医院的方向开。路上没人说话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那道黑印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黑漆漆的,像一道疤。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路上,白惨惨的。她把手攥紧。
那些孩子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。四十七个。她救了三个,死了四十四个。每一个她都记得。那些哭声会一直在她脑子里转,永远转。
她把右手贴在胸口,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很稳。
“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后还有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把车开得更快了一点。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片是凉的,不发光了,灰扑扑的。她把手指按在碎片边缘,按了一下,没反应。
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子还在,但她能感觉到,底下空了。什么都没了。
后视镜里,天亮了。路在往后跑。
妹妹闭上眼。她的手在口袋里,攥着那些碎片。
碎片不跳了。但她能听见,那些哭声还在。一声一声的,此起彼伏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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