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,一下,停一下,又一下,从她手心里传来。妹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那道黑印子还在,像烧焦的疤,但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。她把手攥成拳头,那东西不跳了。松开,又跳了。她盯着那道疤,盯了很久,久到那东西跳了十七下,停了。
陈默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她坐在副驾驶,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那道黑印子在月光下反着光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看见印子下面有东西在动,很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他把手指按在上面,那东西弹了一下,弹在他指尖上,温的,像心跳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她把右手从陈默手里抽出来,攥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。
“它不疼了。它死了。”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她的手。
“什么死了?”
“玉。”妹妹把拳头攥得更紧了,“它用完了。”
她把手松开,掌心朝上。那道黑印子还在,但光没了,只剩一道黑漆漆的疤,像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。疤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皮,她用手指按了一下,那块皮粘在她指尖上,薄薄的,半透明的。她把那块皮放在膝盖上,盯着它看了几秒,然后弹掉。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,沾在他手指上。他没擦,就那么捏着,盯着妹妹的手。
“你刚才救那个孩子,用的是你自己的命。”他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“现在你的命也用完了。”
妹妹把手翻过去,手心朝下,压在膝盖上。那东西不跳了。
“那也得救。”
陈默发动车子。引擎响起来,在空旷的路上炸开,又散掉。他把车开上大路,往城南开。路上没人,路灯一排排往后倒,黄的白的,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像在数什么。
“下一个在哪儿?”他问。
她睁开眼,盯着窗外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路边的荒草上,草叶子枯黄,在风里摇晃。她盯着那些草,盯了很久。
“城南。废弃学校。”
城南的废弃学校很大,铁门歪着,上面挂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写着字,已经看不清了。操场上的草比人高,枯黄的,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教学楼黑漆漆的,窗户碎了一大半,有的还挂着窗帘,烂成一条一条的,在风里飘。妹妹下车,往教学楼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陈默跟在后面,手虚扶着她的后背。
走到教学楼底下,她停下来。三楼有一扇窗户开着,窗帘从窗户里飘出来,像一只手在招。她盯着那扇窗户,盯了很久。
“在上面。”
她往里走。楼梯很窄,扶手上锈迹斑斑。每一层都堆着东西,破桌子、烂椅子、发霉的课本。走到三楼,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教室,门开着,黑洞洞的。走到最里面那间,门关着,上面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字,已经模糊了。陈默推开门。里面很黑,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。地上有一张课桌,课桌上放着一个书包,书包上绣着米老鼠,已经褪色了。课桌底下蜷缩着一个人。很小,只有几个月大,裹在一件脏兮兮的校服里,校服上有血,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
妹妹蹲下来,把它抱起来。它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,呼吸很弱。它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的东西在动,但很慢。她把右手贴在它额头上,那道黑印子没烫,也没亮,安安静静的。她把手按得更紧了,还是没反应。
“还能救吗?”陈默问。
她没回答。她把那块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,用布包着。她把布打开,玉躺在布上,灰扑扑的,裂成两半。她把玉贴在婴儿胸口,等了很久。玉没亮。
林溪蹲下来,盯着那块玉。
“你刚才说它死了。”
妹妹把玉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两半玉在她手心里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像骨头磕骨头。
“死了。”她把玉收回去,放进口袋里。
她把婴儿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腿软了一下,扶住课桌才站稳。课桌上落满了灰,她扶了一下,留下一个手印。她低头看着那个手印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婴儿又抱起来,贴在胸口。
“你干什么?”林溪问。
她没回答。她把右手贴在婴儿额头上,那道黑印子裂开了,不是裂开,是像干裂的河床,从中间往两边裂,裂缝里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,只有血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婴儿脸上。婴儿动了动,小嘴张了张,没醒。
妹妹把手缩回去。掌心里的血还在往外渗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。她用左手按住右手,按了一会儿,血止住了。
“没用的。”疯司机站在门口,嘴里叼着那根草,“你的命也用完了。你救不了它。”
妹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。它的呼吸越来越弱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她把婴儿放在地上,蹲下来,把它的校服拢了拢。她盯着它的脸,盯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婴儿没回答。它不会说话。但它的小嘴动了动,像是在找奶。妹妹把手指放在它嘴边,它含住,吸了一下,没吸到东西,又吐出来。它的眼角有泪,很小的一滴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妹妹把它抱起来,贴在胸口。它的身体是凉的,但还有心跳,很弱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
“姐姐。”小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抱着小光,站在走廊里,月光照在他脸上,白惨惨的。他盯着妹妹怀里的婴儿,盯了很久。
“它叫什么?”
妹妹摇头。
“它没有名字。”
小杰走过来,蹲在婴儿面前。他把小光放在地上,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。婴儿的脸是凉的,他缩了一下,又伸过来,把手贴在婴儿的额头上。
“它好冷。”
妹妹把婴儿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婴儿很小,他也很小,两个人挤在一起,像两只小猫。
“给它起个名字。”妹妹说。
小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,看了很久。
“叫小月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小杰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因为它像月亮。亮亮的,但摸不到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把婴儿从小杰怀里接过来,贴在胸口。婴儿的身体在慢慢回暖,嘴唇从紫色变成粉色,呼吸也平稳了。它睁开眼,看着她。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它笑了。露出没牙的牙床。
妹妹低头看着它,眼泪滴在它脸上。它伸出小手,抓住她的手指,攥住,不松手。
“玉死了。”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“但它没死。”
妹妹把手心里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不干净。她把手贴在婴儿的胸口,那道黑印子不烫了,也不亮了,但婴儿的心跳在它手心里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她站起来,抱着婴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。课桌还在,书包还在,米老鼠还在笑。她转过身,走出去。
陈默站在车旁边,看见她抱着婴儿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它还活着?”
妹妹点头,把婴儿递给他。婴儿很轻,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第四个。”妹妹说。
她上车,坐在副驾驶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子还在,不流血了,但能感觉到——还有四十个。她把手攥紧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。”
陈默上车,发动车子。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
“在哪儿?”
妹妹闭上眼。掌心里那道黑印子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
她顺着那股跳劲儿往外摸,摸到一片黑,黑里有一点光,很微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但那不是光,是声音。很远,很低,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。
她睁开眼,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黑。
“城北。老宅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,停了。
“老宅?”
她点头。
“外婆在里面。她叫我。”
车子开出去,她靠在座椅上,把婴儿放在膝盖上。婴儿睡着了,呼吸平稳,小嘴微微张着。她把手指放在它嘴边,它含住,吸了一下,没吸到东西,又吐出来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婴儿。
“它饿了。”
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剥开包装纸,掰了一小块,放在它嘴边。它含住,嚼了两下,咽了。然后睁开眼,看着她,又闭上。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蔫了,耷拉着。他盯着窗外那片黑。
“老宅底下有什么?”
妹妹把婴儿抱紧。
“有外婆。还有更深的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窗外,月光突然灭了。不是月亮没了,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飞过去,把月亮遮住了。那东西很大,黑漆漆的,从东边飞到西边,飞得很慢,像一条鱼在水里游。
林溪把刀甩开,刀锋在黑暗里闪了一下。
“操,什么东西?”
疯司机盯着那片黑,盯了很久。
“是裂缝。归墟的裂缝,在往外挤。”
妹妹把婴儿放在后座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她站在土路上,仰着头,盯着那片黑。月亮又出来了,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老长。她的影子在动,不是她动,是影子自己在动。影子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晕,暗红色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也在看她。
她往前走。陈默跟在后面,林溪和疯司机也跟上来了。他们往老宅的方向走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咔嚓响。月亮在他们头顶,惨白惨白的,照出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棵老槐树。树已经枯死了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是个老人,很老很老,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。她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站在月光下,笑着看着妹妹。
妹妹停下来。
“外婆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指了指老宅的方向。妹妹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老宅的屋顶上,有一道裂缝,很长,从屋顶裂到墙根。裂缝里透出光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默问。
妹妹盯着那道裂缝。
“是归墟的裂缝。它没合上。”
老人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她的手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她身后的月亮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妹妹的脸。手指是凉的,像冰。
“你该去了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去哪儿?”
老人指着那道裂缝。
“里面。它在等你。”
妹妹抬起头,看着那道裂缝。光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在叫她。
她往前走。陈默拉住她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她摇头,把他的手掰开。
“你进不去。归墟只认引路人。”
她走到老宅门口,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。门轴没响,像有人扶着它慢慢开的。她走进去,走进堂屋,走到那扇黑色的门前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她把门推开,走进去。门后面是黑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但她手心里有光,很微弱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她往前走。通道很长,弯弯曲曲的,走了很久。两边的墙上刻满了符文,已经不亮了,灰扑扑的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那些符文突然亮了,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走到通道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空间中央有一条河,河水是金色的,发着光。河上有一座小桥,木头的,很简陋。桥那头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笑着看着她。
是母亲。
妹妹跑过去,扑进她怀里。母亲抱住她,摸着她的头。她的身体是温的,软软的,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“妈。”
母亲松开她,看着她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点头。
“它叫我来的。”
母亲拉着她的手,走到河边。河水是金色的,很平静,像一面镜子。她指着河水里那些光点。
“那些是归墟的能量。它们能净化你体内的碎片。”
妹妹低头看。河水里那些光点在游动,一颗一颗的,像星星。它们在她手边转圈,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“妈,我还能回去吗?”
母亲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母亲把她的手合上,把那颗暗红色的光点包在她手心里。
“等所有的碎片都净化了,你就回来。归墟需要你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靠在母亲怀里,哭了很久。母亲摸着她的头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松开母亲,擦掉眼泪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母亲笑了,那笑容很温柔。
“去吧。他们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身,走上小桥。走到桥中间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站在河边,笑着,朝她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然后转过身,走下去。
走出老宅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陈默站在门口,看见她出来,跑过来。
“没事吧?”
她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把右手举起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黑印子还在,但裂缝没了,光也没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,像被纸割了一下留下的。
“它走了。”她说,“但还会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光。
“在它回来之前,我得把所有的碎片都清干净。”
陈默站在她旁边。
“我陪你。”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们上了车,往回开。
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梦里,外婆站在一片光里,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着。她朝妹妹招手,嘴在动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妹妹想走过去,但脚迈不动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外婆,眼泪流下来。
外婆笑得更厉害了,嘴张了张,说了什么。
“别哭。我一直在。”
妹妹睁开眼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块碎玉。玉是凉的,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像心跳。
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四十个。”
陈默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手心里的光又亮了。
很微弱,但确实在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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