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从妹妹指缝里漏出来的。
她攥得很紧,但光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挤,一丝一丝的,像被掐住脖子的人最后那口气。那光是金色的,很淡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右手垂在身侧,光从她手心里漏出来,落在树根上,照出那些干裂的树皮,照出树皮缝里爬着的蚂蚁,照出蚂蚁搬着的那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饭粒。
小杰从屋里出来,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。他怀里抱着小光,小光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口水流下来,滴在他胳膊上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见妹妹手心里那道光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。
“姐姐,你的手在发光。”
妹妹把手背到身后。“没有。”
小杰摇头,伸手去拉她的手。他的手指很凉,碰到她手背的时候缩了一下,又伸过来,把她的手从背后拉出来。掌心朝上,那道黑印子还在,但黑印子底下裂开了一条缝,很细,像被刀割了一下。光从裂缝里透出来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“疼不疼?”小杰问。
妹妹把手抽回去,攥成拳头。光被攥在手心里,从指缝里漏出来,一丝一丝的,落在树根上,落在蚂蚁身上。蚂蚁被光照了一下,放下饭粒,在原地转了一圈,又扛起来,继续往前爬。
“不疼。”
小杰站起来,把怀里的婴儿往上托了托。小光动了动,小嘴吧唧了几下,没醒。他盯着妹妹的拳头,盯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她没躲,就让他掰。掌心朝上,那道裂缝还在,光还在闪。
“我小时候摔破膝盖,我妈就是这样给我吹的。”他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裂缝旁边,轻轻地吹了一口气。光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“吹了就不疼了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小杰额前的头发拨开,他额头上有一道疤,很浅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那道疤已经很久了,边缘发白,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。
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“摔的。”小杰想了想,“不记得了。很久以前了。我妈还没走的时候。”
小北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馒头,咬了一半。他看见妹妹站在树下,跑过来,把馒头递给她。馒头上有他的牙印,小小的,一排一排的。
“姐姐,你吃。”
妹妹接过来,掰了一半,递给小杰。小杰摇头。
“你吃。我不饿。”
妹妹把馒头塞进他手里。他接过去,咬了一小口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成小块,一点一点喂给小光。小光在梦里张嘴,含住一小块,嚼了两下,咽了,嘴角翘起来,像是在笑。
小月抱着小海从屋里出来,小海还在睡,头靠在她肩膀上,口水流下来,滴在她衣服上。她没擦,走过来,站在妹妹旁边,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。
“好漂亮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背到身后。“不漂亮。”
小月摇头。“漂亮。像星星。我在孤儿院的时候,晚上睡不着,就趴在窗台上看星星。有一颗特别亮,我每天晚上都看。后来孤儿院关了,我就看不到那颗星星了。”她看着妹妹的手,“你手上的光,和那颗星星一样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小月额前的头发拨开,她的额头很凉,全是汗。她用手指擦了一下,汗是黏的。
小文小武从屋里跑出来,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院子里追着跑。跑到妹妹面前,停下来,盯着她的手看。小文伸手想摸,被小武拉住了。
“别摸。会疼。”小武说。
小文把手缩回去,看着妹妹。“姐姐,疼不疼?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小文笑了,把手里的树枝递给她。“给你玩。”
妹妹接过来,树枝是槐树的,断口处还有汁液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把它插在树下的土里,树枝歪歪斜斜地立着,像一棵小树。小文蹲下来,用手把树枝扶正,又找了块石头压在根部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看着那根树枝。
“它会活吗?”
妹妹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,看了很久。
“会的。”
小丫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抱着那个相框,相框里的女人还在笑。她跑到妹妹面前,把相框举起来。
“姐姐,你看。妈妈笑了。”
妹妹低头看。照片上的女人笑着,眼睛弯弯的,和小丫一模一样。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毛了,玻璃上有一道裂痕,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,把女人的脸分成两半。
“嗯。她笑了。”
小丫把相框贴在胸口,转身跑了。跑到墙角那堆石头旁边,蹲下来,把相框靠在石头上,对着它说话。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见她笑了。
小亮从屋里走出来,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小宇。小宇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,呼吸很轻。小亮把他推到树荫底下,停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。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,蹭在小宇额头上,留下一道水印。
“他睡着了。”小亮说,“昨晚一直没睡。说听见有人在哭。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”
妹妹走过去,蹲在轮椅旁边。小宇睁开眼,看着她。眼睛是黑色的,很亮,但眼白上有红血丝,像熬了好几夜没睡。
“姐姐,还有人没回来。”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掌心里的光漏出来,照在小宇脸上。他眯起眼,笑了。
“好暖。”
妹妹把手背到身后。“会回来的。都会回来的。”
小宇点头,又闭上眼,嘴角带着笑。
小亮把轮椅推到墙边,蹲下来,把轮子卡住。他摸了摸小宇的额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,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他有点发烧。”
林溪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粉色的,是昨天买的。她走到妹妹面前,把外套递给她。
“穿上。天凉了。”
妹妹接过来,外套是软的,摸上去很舒服。她把外套披在身上,袖子长出来一截,盖住了手。光从袖口漏出来,一丝一丝的,落在她脚边。
林溪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了一根,没点。她盯着妹妹的袖口,盯了很久。
“你那手,还能撑多久?”
妹妹把手缩进袖子里,光被遮住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疯司机从屋里出来,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叶子是湿的,沾着露水。他走到树下,蹲下来,盯着那根插在土里的树枝。小文压的那块石头歪了,他把石头扶正,又把树枝往土里按了按。
“这树活不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“根断了。”
小文蹲下来,看着那根树枝。树枝还是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也没有芽。他伸手摸了摸,树枝是干的,一掰就断。
他抬起头,看着妹妹。
“姐姐,它真的会活吗?”
妹妹蹲下来,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。他的手很小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但指甲缝里有泥,黑黑的。
“会的。”
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裂缝还在,光在闪,很微弱。她把掌心贴在树枝的断口上。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渗进树枝里。树枝亮了一下,很微弱,像眨了一下眼。然后暗了。
她把树枝插回土里,把石头压好。
“等它发芽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小文点头,蹲在树枝旁边,盯着它,不走了。
陈默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是白粥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他走到妹妹面前,把碗递给她。
“喝点。”
妹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又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小杰。小杰接过去,喝了一口,递给小北。小北喝了一口,递给小月。小月喝了一口,递给小海。小海醒了,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的。小文小武跑过来,小海把碗递给他们,两人一人喝了一口,碗空了。
小杰把碗放在地上,看着妹妹。
“姐姐,我们什么时候去?”
妹妹看着他。“去哪儿?”
小杰指着她的手。“去救他们。你的手在发光,说明还有人在等。”
妹妹把手背到身后,光被遮住了,但还能从指缝里漏出来,一丝一丝的。
“等天黑了就去。”
小杰点头,把小光放在树下的石凳上,跑去找小北他们玩了。
妹妹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孩子。小杰在追小北,小北在跑,小月抱着小海坐在台阶上,小文小武在挖土,小丫在跟相框说话,小亮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圈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金灿灿的。
母亲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妹妹旁边。她手里握着那根针,针上的金光很微弱,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的手还能用几次?”她问。
妹妹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裂缝里的光在闪,一下一下的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次,也许五次,也许下一次就没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,把针放在她手心里。针碰到掌心的瞬间,金光炸开,裂缝合上了,光灭了。但血又从裂缝的位置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,把树根底下的土染成暗红色。
“它有自己的想法。”母亲把针收回去,“你拦不住它。”
妹妹把手攥紧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滴在树根上。那些蚂蚁绕开血,从旁边爬过去,扛着那粒饭粒,爬进树皮缝里,不见了。
“不拦。”她说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看着那些孩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
妹妹抬头看。太阳已经落到屋檐后面了,影子拉得老长,从院子这头拉到那头。孩子们还在玩,小杰不追了,蹲在地上帮小文小武挖土。小月抱着小海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小丫把相框收好,跑过去帮小亮推轮椅。
“该走了。”妹妹说。
陈默点头,去开车。车子发动起来,引擎在响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。孩子们停下来,看着她。小杰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。
“姐姐,我跟你去。”
妹妹摇头。“你留下。照顾他们。”
小杰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
妹妹蹲下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。他的额头很凉,全是汗。
“我会的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上车。
陈默把车开出院子,驶上土路。后视镜里,那些孩子站在树下,越来越小。小杰抱着小光站在最前面,小北站在他旁边,小月抱着小海,小文小武挤在一起,小丫抱着相框,小亮推着轮椅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金灿灿的,像一幅画。小文蹲在那根插着树枝的土堆前,一直盯着,没走。
妹妹把手伸出口袋,掌心朝上。裂缝又裂开了,光从里面透出来,一明一灭的。她盯着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多少个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看着前方,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道红,像伤口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手攥紧,光从指缝里漏出去,飘在车窗外,像萤火虫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她说。
陈默把油门踩到底,车子窜出去,引擎在轰鸣,像在喊什么。
后视镜里,那道红越来越淡,最后变成灰,变成黑。树下的孩子们看不见了,但那道光还在,在她手心里,一闪一闪的,像在数什么。
小文还蹲在树底下,盯着那根树枝。石头压着的地方,土鼓起来一小块。他伸手摸了摸,是硬的,是树枝在底下顶。
他蹲在那儿,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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