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像骨头断掉的声音，很脆，很短，从她手心里传出来。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，又散了。妹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，掌心里那道黑印子裂开了，不是之前那种慢慢裂开，是炸开的，从中间往两边炸，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，又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挤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，对着灯。灯是日光灯，惨白的光照在她手上，能看见裂缝里的东西——不是肉，是光，暗红色的，在往外涌。那些光从裂缝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床单上，把白色的床单烫出一个个焦黄的洞。
陈默坐在床边，盯着她的手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，一下，停一下，又一下。他没说话。林溪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，刀没甩开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盯着妹妹的手，盯了很久，然后把刀插回腰后，走过来，蹲在床边。
“操，你手在漏光。”
妹妹把手翻过去，掌心朝下，压在床单上。那些光被压住了，从指缝里往外挤，一丝一丝的，像头发丝，落在床单上，把床单烫出一条一条的焦痕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疯司机站在窗边，嘴里叼着一根草，草叶子已经蔫了，耷拉着。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，盯着窗外那片黑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，像一只手在招手。
“不是它要出来。”他把草塞回嘴里，嚼了两下，“是它在叫你。”
妹妹把右手从床单上拿起来，掌心朝上。裂缝里的光更亮了，暗红色的，把整个病房都照成红色。那些光在裂缝里涌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跟头。她把左手按上去，按住了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，烫得她手心发红，但她没松手。
“去哪儿？”陈默问。
妹妹闭上眼。掌心里的光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她顺着那股跳劲儿往外摸，摸到一片黑，黑里有一扇门，门开着，门后面是更深的黑。那扇门她见过——老宅底下的那扇门，归墟的入口。
“老宅。”她睁开眼，从床上下来。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地板是凉的，凉得她脚趾头蜷了一下。她找到鞋，穿上，站起来。腿软了一下，扶住床沿才站稳。
陈默扶住她。“天亮了再去。”
她摇头。“不能等。它在叫我。”
她往外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值班护士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。她走到楼梯口，往下走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林溪和疯司机也跟上来了。
楼下院子里停着那辆破桑塔纳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，挡风玻璃上还有几片枯叶。陈默拉开驾驶座的门，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妹妹坐进副驾驶，把右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。裂缝里的光在闪，暗红色的，一明一灭的，像在倒计时。
车子开出院子，拐上大路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，黄的白的，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盯着自己的手。裂缝越来越大，从掌心裂到手腕，从手腕裂到小臂。那些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把她整条右臂都照成暗红色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，盯着她的手臂。
“你这手还能撑多久？”
妹妹把手臂翻过来，看着那些裂缝。裂缝在皮肤下面蔓延，像树根，从手腕爬到胳膊肘，从胳膊肘爬到肩膀。
“撑到地方就行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，黏糊糊的，沾在他手指上。他没擦，就那么捏着。
“她撑不到。”他把草塞回嘴里，“她的命在漏。漏完了，她就没了。”
陈默把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窜出去。引擎在轰鸣，像在喊什么。路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哗哗响，草叶子刮在车门上，沙沙沙的。
妹妹把右手举起来，对着车窗。月光照在她手上，那些裂缝在月光下更清楚了——不是伤口，是裂纹，像干裂的河床，从掌心往四面八方蔓延，把她的手背、手指、手腕都盖住了。那些光从裂纹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她膝盖上，把裤子烫出一个个洞。
“还能撑多久？”陈默问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裂纹已经爬到肩膀了，从领口钻进去，往胸口爬。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下面蔓延，凉丝丝的，像蛇。
“够用。”
车子开进那条土路，颠簸得很，车身一晃一晃的。妹妹抓住扶手，把手放在膝盖上。那些裂纹在颠簸中又裂开了几条，从肩膀爬到脖子，从脖子爬到下巴。她伸手摸了摸下巴，摸到一道细细的裂纹，不疼，但能感觉到光从里面漏出来。
林溪从后面伸过手来，把她的手指掰开，看着那些裂纹。
“你他妈疯了。再不去医院，你这只手就废了。”
妹妹把手抽回来，攥成拳头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，落在座椅上。
“医院救不了我。”
车子停在老宅门口。陈默熄了火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夜风灌过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着烂木头和青苔的味道。老宅还是那个样子，灰白色的墙，塌了一半的屋顶，枯死的老槐树倒在地上，枝丫伸向天空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照在那些枝丫上，像无数只死掉的手。
妹妹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，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那些裂纹已经爬到锁骨了，从领口钻出来，往脖子上爬。光从裂纹里漏出来，把她整个人都照成暗红色。
她往前走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林溪和疯司机也跟上来了。小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，光着脚踩在碎石上，怀里抱着小光。小光醒了，睁着眼，盯着老宅那扇歪斜的木门。
“姐姐。”小杰喊她。
她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“它在里面等你。”
她点头，转身，推开门。门轴没响，像有人扶着它慢慢开的。里面是堂屋，八仙桌上落满了灰，两边的太师椅也落满了灰。墙上那张照片还在，外婆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笑着。
她走到照片前面，站了很久。
“外婆，我来了。”
照片上的人没动，还是笑着。
她转身，走到堂屋后面那扇门前。门是黑色的，木头的，上面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已经不亮了，灰扑扑的。门虚掩着，露出一条缝，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和她手心里的一模一样。
她把右手贴在门上。那些裂纹从她手指上蔓延到门上，像树根，从门缝里钻进去。门自己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条通道，很窄，只能一个人通过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湿漉漉的，长满了青苔。通道很深，看不见尽头，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。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，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她走进去。陈默跟在后面，小杰第三，林溪第四，疯司机最后。通道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走了很久。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，已经不亮了。但她走过去的时候，那些符文突然亮了，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那些光顺着墙壁流动，跟着她走，像在给她引路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通道突然变宽。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，圆形的，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如镜，能照出人影。空间中央有一条小河，河水是金色的，发着光，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。河上有一座小桥，木头的，很简陋。桥那头站着一个女人，穿着白裙子，长头发，笑着看着她。
是母亲。
妹妹站在桥头，看着她。她身上的那些裂纹还在蔓延，从脖子爬到下巴，从下巴爬到脸颊。光从裂纹里漏出来，把她半张脸都照成暗红色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腿软了一下，跪在地上。那些裂纹从膝盖往上爬，爬到大腿，爬到腰。
陈默冲过来，扶住她。她的手是凉的，但那些光透过她的皮肤照在他手上，是烫的。
“陈雨——”
她推开他的手，站起来。腿在抖，但她站住了。她走上小桥，一步一步的，走得很慢。那些裂纹从她脸上爬到额头，从额头爬到头发里。光从头发缝里漏出来，把她整个人都照成一个暗红色的灯笼。
走到桥中间，她停下来。母亲站在桥那头，看着她，没动。
“妈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
母亲走过来，扶住她。她的手是温的，软软的，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她低头看着妹妹身上的那些裂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把手指按在最大的那道裂纹上，按了一下。光从裂纹里涌出来，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，但她没松手，又按上去。
“你把它带来了。”母亲说。
妹妹把右手举起来，掌心朝上。那道黑印子还在，但黑印子底下已经没有光了。裂缝还在，但里面是空的。她把手指伸进裂缝里，摸到一个东西，很小，圆圆的，像一颗珠子。她把它抠出来，捧在手心里。
是阿源。它比之前更小了，只有黄豆那么大，发着微弱的光，金色的，很淡。它在妹妹手心里轻轻跳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像快没电了。
“它快死了。”妹妹说。
母亲把阿源接过去，放在河水里。阿源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，沉下去。河水里的那些光点围过来，把它裹住，越裹越紧。阿源亮了一下，又亮了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变成一颗小太阳，从水底浮上来，飘到妹妹面前。
妹妹接住它。它在她手心里跳着，很有力，咚，咚，咚，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。她身上的那些裂纹开始合拢，从脸颊开始，一道一道地合上。光不漏了。皮肤重新长出来，粉色的，嫩的，像刚剥壳的鸡蛋。
“它活了。”母亲说。
妹妹低头看着阿源。它在她手心里发着光，金色的，很柔和。她把它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她能感觉到它在跳，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。咚，咚，咚。
“妈，我能留下来吗？”
母亲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能。他们还在等你。”
妹妹睁开眼，看着桥那头的陈默，看着站在更远处的林溪、疯司机、小杰。小杰抱着小光，小光醒着，睁着眼看着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。那些裂纹全合上了，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，像被纸割了一下留下的。她把手攥紧，又松开。白印子还在。
“那我还能回来吗？”
母亲笑了，那笑容很温柔。
“能。等所有碎片都清干净了，你就回来。归墟需要你。”
妹妹点头，把阿源放进口袋里。她转身，走下小桥。陈默走过来，扶住她。她的手是温的，不凉了，也不烫了。
“没事了？”
她点头。
“没事了。”
她走到河边，低头看着那些金色的河水。河水很平静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她的脸。她的脸上没有裂纹了，干干净净的。她把手伸进水里，水是凉的，凉得她手指发麻。那些光点围过来，贴在她手指上，温温的，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。
她把手指抽出来，甩了甩。那些光点从她手指上飞起来，飘到空中，又落回水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往外走。走出通道，走出堂屋，走出老宅。天已经亮了，阳光照在院子里，金灿灿的。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的枝丫上，冒出了一颗新芽，很小，嫩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晃。
妹妹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颗新芽。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，金光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笑。
陈默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累不累？”
她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她抬头看着远处那片光。
“还有三十九个。”
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很轻。
像是在说，我陪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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