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的脚刚离开祭坛边缘,陈默的手就伸了出去。没抓住。她的手指从他指尖滑过去,像水,像风,像那些从掌心漏出去的光。他趴在祭坛边上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黑,浓得像墨,把她的影子吞得一干二净。
“小雨!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洞的地下空间里撞来撞去,撞到墙上,弹回来,又撞出去,一遍一遍的,像有人在学他说话。没人回应。他趴在那儿,盯着那片黑,盯到眼睛发酸,盯到眼泪流下来,滴在石板上,啪嗒,啪嗒。
“她没事。”小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轻,但很稳。
陈默没回头。他趴在那儿,手指抠着石板边缘,指甲缝里塞满了灰。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小杰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,把小光放在膝盖上,“她在往下走。很快。但没事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小杰。他的眼睛很亮,没有泪,也没有怕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杰把手放在胸口。
“这儿。她走的时候,这儿跳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像——像在跟我说再见。”
陈默慢慢坐起来,靠在祭坛边上。石板是凉的,凉得他后背发麻。他把手从石板边缘收回来,指甲缝里全是灰,黑乎乎的,怎么拍都拍不掉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把刀收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了一根,没点。
“操。”她骂了一声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“每次都是她下去。每次都是我们在上面等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盯着那个黑洞,盯了很久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这次是她自己选的。上次也是。但这次她知道路。”
林溪没说话,把烟又叼回嘴里。
母亲站在黑洞的另一边,手里握着那根针。针上的金光已经灭了,灰扑扑的,像一根普通的铁针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个黑洞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拨。
“妈。”陈默叫她。
她没动。
“妈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她像她外婆。”她说,“都是不要命的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黑洞边上,往下看。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听见声音——不是从下面传上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,很轻,像心跳。
“她到最底下了。”小杰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闭着眼,抱着小光,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小光醒着,睁着眼,盯着那个黑洞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她在跟那个东西说话。”小杰睁开眼,“那个东西问她,你怕不怕。她说,不怕。”
陈默的手攥紧了。
“然后呢?”
小杰又闭上眼。
“那个东西说,你会死的。她说,不会。”
陈默的眼泪又流下来。他没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淌。
林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操,这小丫头,比老子还硬。”
疯司机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她不是硬。她是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疯司机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个黑洞。
小杰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黑洞边上。他低头看着那片黑,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过头,看着大家。
“她到了。它在等她。”
陈默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小杰摇头。
“她不说话了。她在跟那个东西说话。我听不见。”
陈默盯着那片黑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像在数什么。
母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把那根针放在石板边缘,针滚了一下,停住了,针尖指着黑洞。
“她在下面。”母亲说,“她一个人。”
陈默的拳头砸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,闷响。指节上蹭掉一块皮,血渗出来,滴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为什么每次都是她?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
母亲看着他,没说话。林溪走过来,把他的手从石板上拉起来,看了一眼伤口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,撕开,贴上去。
“因为你下不去。”她把创可贴按平,“只有她能下去。你妈下不去,我下不去,疯司机下不去,谁都下不去。只有她。”
陈默把手缩回去,攥成拳头。创可贴被他攥皱了,边角翘起来。
“那我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等着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等她上来。”
陈默靠在祭坛边上,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石板很凉,凉得他屁股发麻,他没动。
林溪也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又叼了一根。
“给我一根。”陈默说。
林溪看了他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抖出一根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叼在嘴里。林溪掏出打火机,啪嗒一声,火苗窜起来,帮他点上,又给自己点上。两人蹲在祭坛边上,抽烟。烟雾在黑暗里飘,被那些暗下去的符文照着,灰蒙蒙的,像雾。
小杰抱着小光,坐在祭坛的石阶上。小光醒着,睁着眼,盯着那个黑洞。小杰低头看着她,小声说:“姐姐一会儿就回来。”小光看着他,笑了,露出没牙的牙床。小杰也笑了,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疯司机蹲在黑洞边上,盯着那片黑,一动不动。嘴里的草已经蔫了,耷拉着,他没换。
时间过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陈默的烟抽完了,又点了一根。林溪的烟也抽完了,没再点。她把烟盒捏扁了,扔在地上。
小杰站起来,走到黑洞边上。
“她要上来了。”
所有人都站起来。陈默走到黑洞边上,往下看。还是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,很快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冲上来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一点光,很小,像萤火虫,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。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从萤火虫变成手电筒,从手电筒变成灯笼,从灯笼变成太阳。
光里,有一个人。很小,从下面往上爬,一步一步的。她穿着白色的衣服,头发散着,发着光。她的脸上全是汗,但她在笑。
“小雨!”陈默喊。
妹妹抬起头,看见他,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哥,我回来了。”
她伸出手,够不到。陈默趴下去,把手伸进黑洞里,使劲往下够。够不着,差一点,就差一点。
母亲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。她的手比陈默的长,指尖碰到了妹妹的指尖。她攥住,往上拉。
妹妹被拉上来,趴在祭坛上,大口喘气。她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她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,站不起来。
陈默把她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她的身体是凉的,但还有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靠在他肩膀上,笑了。
“我说过,我会回来的。”
她把右手举起来,掌心朝上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在月光下反着光,亮亮的,像一道疤。但裂缝没了,光也没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。
“它走了。”她说,“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母亲蹲下来,把她的头发拨开。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凉凉的。
“你外婆呢?”
妹妹把她的手握住。
“外婆也在下面。她一直在。她说,她对不起你。她不该把针留给你,不该让你一个人守着。”
母亲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妹妹抱住了,抱得很紧。
小杰抱着小光走过来,蹲在妹妹面前。小光伸出手,抓住妹妹的头发,拽了一下,拽下一根,放在嘴里嚼。
妹妹笑了,把头发从小光嘴里拔出来。
“这个不能吃。”
小光看着她,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,又伸手去抓。
林溪把烟掐了,走过来,看了一眼妹妹的手。
“好了?”
妹妹点头。
“好了。再也不会裂开了。”
林溪蹲下来,盯着她掌心那道白印子,看了很久。
“以后呢?你干嘛?”
妹妹想了想。
“开滴滴。跟我哥一起。”
林溪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操,你们兄妹俩,真他妈绝了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扔进黑洞里。草叶子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,看不见了。
“那玩意儿,真死了?”
妹妹点头。
“死了。再也不会出来了。”
疯司机把空了的嘴闭上,又张开,像在嚼什么,但嘴里什么都没有。
小杰把小光放在石阶上,走过来,拉着妹妹的手。
“姐姐,你刚才在下面,看见什么了?”
妹妹想了想。
“看见一个人。很老很老,头发全白了。他说他是第一个被吃掉的人。他在里面待了几千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走进光里,不见了。”
小杰点头,好像听懂了。
陈默扶着妹妹站起来。她的腿还在抖,但能站住了。她走到黑洞边上,低头看着那片黑。黑洞在慢慢合拢,从两边往中间挤,一点一点的,像在愈合。那些符文也暗下去了,不再流动,安安静静的。
她把手放在石板上。石板是凉的,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像心跳。
“外婆。”
石板亮了一下,很微弱,像眨了一下眼。然后暗了。
妹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大家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他们往下走。走下祭坛,走进通道,走出老宅。月亮还在天上,又大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。
孩子们站在树下,等着她。小北、小月、小海、小文、小武、小丫、小亮、小宇,还有那些她从各处救回来的孩子,都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小杰抱着小光,走到她面前。
“姐姐,他们都在等你。”
妹妹蹲下来,看着那些孩子。一个一个看过去,每一个都记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“回家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,跑在前面。她走在最后面,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里那道白印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像一道疤,又像一条路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累不累?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她抬头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会有人被寄生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就算有,我们也不怕。”
妹妹笑了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根针,摸着那块碎玉。针是凉的,玉也是凉的,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像心跳。
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身侧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走出老宅,上车,往回开。后视镜里,那座老宅越来越远,门关上了,窗户也暗了。
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梦里,外婆站在一片光里,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着。她朝妹妹招手,嘴在动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妹妹想走过去,但脚迈不动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外婆,眼泪流下来。
外婆笑得更厉害了,嘴张了张,说了什么。这次听清了。
“别哭。我一直在。”
妹妹睁开眼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她把手伸出口袋,掌心朝上。那道白印子还在,在阳光下反着光,亮亮的,像一道疤,又像一条路。
她把手攥紧,又松开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家了叫我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,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。
“好。”
妹妹闭上眼。
这一次,没有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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