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”
从她掌心里传出来的，像有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。很闷，很沉，震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。妹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，那道白印子还在，但白印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，把皮肤顶起来一块，又缩回去。她把手攥成拳头，那东西不跳了。松开，又跳了。她盯着那道白印子，盯了很久，久到那东西跳了七下，停了。
她的手又开始抖了。是掌心里那个东西在抖，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。她把手攥成拳头，攥得指节发白，但手还是在抖。那些光从指缝里漏出来，不是金色的，是暗红色的，像血在水里化开那种颜色。陈默走在她旁边，看见那些光从她手心里漏出来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，但那些光透过她的手背照在他手上，温的，烫的，像被火苗舔了一下。
“它又醒了？”他问。
妹妹摇头，步子没停。脚下是碎石和枯草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山路上黑漆漆的，只有她手心里漏出来的那点光照亮脚下几步。她的鞋底磨薄了，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棱角，硌得脚底疼。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她手心里动，很慢，像在翻身。
“没醒。它在翻身。”
陈默攥紧她的手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，不是害怕，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
妹妹停下来，看着前面。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，消失在黑漆漆的灌木丛后面。她闭上眼睛，把手心里的光对着那个方向。光闪了一下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她顺着那股光往外摸，摸到一片黑，黑里有一点金色的光，很弱，像在等她。
“翻过这个山头。那边有一条河。河对面就是入口。”
她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腿软了一下，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，疼得她呲了一下牙。陈默扶住她，她靠在他胳膊上喘了几口气，站直了，又往前走。山风从背后灌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，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，甜丝丝的。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，沙沙沙的，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。陈默回头看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黑漆漆的树影，在风里摇晃。
妹妹手心里的光又亮了一些。不是金色的，是暗红色的，像血在水里化开那种颜色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掌心朝上。那道白印子已经裂开了，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那团光在裂缝里涌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跟头。
“它在跟我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说什么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他的妹妹的眼睛，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，很小，像针尖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它说它想出来。”
她把手攥回去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弯下腰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喘气。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。她蹲下来，把手按在地上。地面是凉的，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轻，像心跳。
陈默扶住她。“休息一下。”
她摇头，站直了。“不能停。它醒得越来越快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上爬。山路越来越陡，碎石子在脚下打滑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妹妹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，但她没让陈默扶，自己撑着膝盖，喘几口，又站起来走。她的手在抖，腿也在抖，但她没停。
爬到山顶的时候，风更大了，吹得人站不稳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惨白的光照在山坡上，照出下面的山谷。山谷里有一条河，河水在月光下反着光，银白色的，像一条蛇趴在黑暗里。河对岸是一片平地，平地尽头是一面悬崖，悬崖壁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妹妹站在山顶上，盯着那个洞口，盯了很久。她手心里的光在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和洞口里的光同步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她往下走。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，脚下全是碎石，一踩就滑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陈默跟在她后面，手虚扶着她的后背，怕她摔倒。她滑了一下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她闷哼了一声，但她没停，又站起来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身后那片黑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冷，是掌心里那个东西在撞。
“它来了。”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山坡上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听见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慢，很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脚下的地在抖，很轻微，像心跳。
妹妹转身，继续往下走。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，像是在赶时间。她手心里的光越来越亮，暗红色的，把脚下的碎石照得发红。
“它快醒了。”她说。
他们跑下山坡，跑到河边。河水不宽，但很深，看不清底。水是黑的，月光照在上面，只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，底下还是黑的。妹妹站在河边，盯着对岸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。她手心里的光在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叫她。
“怎么过去？”陈默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，凉得她缩了一下，但她没缩回来，就那么泡着。那团光从她手心里渗出来，顺着她的手指流进水里。水被光照着，能看见下面的东西——石头，青苔，烂木头，还有一只手。很小，是孩子的手，手指张开着，指甲里塞满了泥。
陈默也看见了。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，摸到那只手，攥住，往上拉。很沉，像拽着一块石头。他使劲拉，把那只手从水里拽出来。只有手，没有身体。断口处是整齐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切掉的。
妹妹把那只手放在地上，盯着它看了很久。手指很细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，但指甲缝里有泥，黑黑的。手腕上有一道疤，很旧了，边缘发白。
“它在下面。”她站起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没过她的手腕，没过她的胳膊肘，没过她的肩膀。她整个人走进河里，水漫到她的腰，漫到她的胸口。那些光从她手心里涌出来，把整条河都照亮了。
河水开始往两边退，像有人从中间把它们劈开一样，露出河底的石头。石头是黑的，湿漉漉的，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。她走上河底，每一步都很小心，踩在石头上，滑了一下，陈默扶住她。他们一步一步走过去，走到对岸，河水才慢慢合拢。
妹妹站在悬崖底下，仰着头看着那个洞口。洞口很大，有三四米高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看见——里面有光，金色的，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等她。她手心里的光在闪，和那道金色的光同步。
“妈在里面。”她说。
她往前走，走进洞里。里面很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手心里的光照亮脚下。通道很宽，能并排走两个人。地上是平的，铺着石板，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，踩上去直打滑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，像是什么花开了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她手心里的光越来越亮，把整个通道都照亮了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前面出现一道石门。门是青色的，上面刻满了符文，发着微弱的光。妹妹站在门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。符文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像心跳。她的手心里那团光也跳了一下，和符文同步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，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。穹顶很高，看不见顶，只有黑暗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如镜，能照出人影。空间中央有一条小河，河水是金色的，发着光，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。河上有一座小桥，木头的，很简陋。桥那头站着一个女人，穿着白裙子，长头发，笑着看着他们。
妹妹愣住了。
“妈？”
女人笑了，那笑容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往上翘。
“小雨，你来了。”
妹妹跑过去，扑进她怀里。母亲抱住她，摸着她的头。她的身体是温的，软软的，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妹妹靠在她怀里，眼泪流下来，滴在母亲的白裙子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陈默站在桥头，看着她们，没过去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攥着那块玉佩。玉佩是温的，在他手心里轻轻跳，像心跳。
母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小默，你也来了。”
他点头，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母亲松开妹妹，看着她。她伸出手，把妹妹额前的头发拨开。她的手指很凉，但很轻，像风吹过。她低头看着妹妹的手，看着那道裂开的印子，看着里面那团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体内的碎片，我已经感觉到了。它在跟你抢身体。”
妹妹点头。
“它快醒了。”
母亲握住她的手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看着掌心那道裂缝。裂缝里的光是暗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和周围的金色光芒格格不入。那团光在裂缝里涌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“它很顽强。”母亲说，“但它还没醒。还有机会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你带那个东西了吗？”
陈默愣了一下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——陈明给他的那块。玉佩在他手心里，温温的，轻轻跳着。他走过去，把玉佩递给她。
母亲接过去，把玉佩贴在妹妹的额头上。玉佩发光，金色的，很柔和。那光芒渗进妹妹的皮肤，和她体内的红光对抗。妹妹的身体开始发抖，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她咬着牙，没出声，但手在抖，抖得厉害。
陈默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在发抖。
“陈雨，坚持住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闭着眼，眉头皱着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她体内的红光在挣扎，在反抗，被金光逼着往后退。那些红光从她掌心那道裂缝里往外挤，像有什么东西被拽出来。
一团暗红色的雾从她掌心飘出来，在空中翻滚，挣扎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那声音像铁钉刮玻璃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黑雾挣扎了几下，化成一缕黑烟，散了。
妹妹软倒下去，陈默扶住她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但呼吸平稳了。手心里那道裂缝合上了，光也灭了，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。
母亲把玉佩从她额头上拿下来，放在她手心里。
“它走了。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陈默看着母亲。
“它去哪儿了？”
母亲笑了，那笑容很苦。
“回它该回的地方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河边，看着那金色的河水。河面很平静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她的影子。但影子里的她，穿着蓝色的外套，头发花白，是她死时的样子。
“小默，你带她回去吧。”她说，“她会没事的。”
陈默扶着妹妹，站起来。妹妹靠在他身上，还没醒，但呼吸平稳了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朝上，那道白印子在金光下反着光。
“妈，你不跟我们回去？”
母亲摇头。
“我回不去。我得留在这儿，守着它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她的身体在发光，金色的，和河水的光一样。
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陈默点头，扶着妹妹，走上小桥。走到桥中间，妹妹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眼。她看着桥那头的母亲，看着那片金色的光。
“妈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很轻。
母亲站在河边，笑着，朝她挥手。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转过身，跟着陈默走出洞口。外面天已经亮了，阳光照在山上，金灿灿的。她站在洞口，看着那道光。她把手伸出来，掌心朝上。那道白印子还在，光不闪了，安安静静的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，按了一下，不疼。
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，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它叫你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妹妹把阿源接住，捧在手心里。它在阳光下亮着，金色的，边缘没有那圈暗红色的光晕了。
“它叫我姐姐。”
她把阿源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它能感觉到它在跳，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。咚，咚，咚。
远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叫。很深，很远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像是在说，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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