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。”
像有什么东西从泥里拔出来,从她骨头缝里。那东西在她身体里待了太久,根扎得太深,往外拔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,咔,咔,咔,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手心里剜。妹妹咬着牙,没出声,但手在抖,抖得整条胳膊都在晃。那团光从她掌心的裂缝里往外挤,挤出来一点,又缩回去,像在犹豫。
陈默蹲在她面前,盯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蜷着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血来。血是红的,不是黑的,顺着手指缝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,她躲开了。
“别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硬,“它怕生。”
那团光又往外挤了一点。她能感觉到它在犹豫,在害怕。它在她的身体里待了太久,以为那就是它的家。现在它要出来了,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,它怕。她把左手按在右手背上,按得更紧了。
“出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怕。”
那团光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然后它猛地往外一拱,从裂缝里挤出来,落在她手心里。是一颗珠子,很小,只有黄豆那么大,发着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灭的。它在她手心里滚了一圈,停下来,不动了。
妹妹低头看着它。它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。她把手举起来,对着灯。灯是日光灯,惨白的光照在它上面,它暗了一下,又亮了,变成了金色的。它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很轻,像试探。
“阿源。”她轻声喊。
那东西又跳了一下。她把手贴在耳边,能听见它在里面叫,不是声音,是一种感觉——姐姐。姐姐。姐姐。它在叫她的名字。
“它叫阿源。”她对陈默说。
陈默盯着那颗珠子,看了很久。它在她手心里发着光,金色的,很柔和,但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,和那些碎片一样。
“它是什么?”
妹妹把阿源放在枕头上。它滚了一下,停在枕头上,不动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裂缝还在,但光没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,像被纸割了一下留下的。
“它是混沌之源的核心。那些碎片,都是从它身上分出来的。”
林溪从门口挤进来,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,刀没甩开。她盯着枕头上那颗珠子,盯了很久,然后把刀插回腰后,走过来,蹲在床边。
“操,这东西就是那个什么源?”
阿源在枕头上跳了一下,光闪了闪,像是在回应。林溪愣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它听得懂人话?”
妹妹把阿源从枕头上捡起来,捧在手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,像心跳。
“它能感觉到。”
疯司机从门口走进来,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叶子已经蔫了,耷拉着。他走到床边,盯着阿源,盯了很久。然后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,沾在他手指上。
“这东西我见过。”他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“小时候,我奶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。说天上有颗星星掉下来,掉在井里,变成一个球。谁捡到它,谁就能听见星星说话。”
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指着阿源。
“你听见它说话了吗?”
妹妹把阿源贴在耳边。它在她手心里跳着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“它叫我姐姐。”
疯司机把草又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,没说话。
林溪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了一根,没点。她盯着阿源,盯了很久。
“这东西有什么用?”
妹妹把阿源放在手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,光更亮了。
“它能感应到碎片。那些被寄生的人,它都能找到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天还没亮,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她把手伸出窗外,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悬在半空中。金光一闪一闪的,照出院子角落里那堆破砖,照出墙根下那几丛枯草,照出巷子口那盏歪了的路灯。
它在空中转了一圈,又飘回来,落在她手心里。
那边。它说。那边还有。
妹妹把阿源攥在手心里,转身往外走。陈默跟在后面。
“去哪儿?”
她没回答。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,头歪着,嘴微微张开。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下了楼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沙沙的。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。月亮又出来了,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,方向感越来越强,像是在拽她。
“往哪儿走?”陈默问。
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往东边飘了几米,停下来,又飘回来。东边。
她往东走。出了巷子,拐上大路。路上没有车,路灯一排排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阿源飘在她前面,像一盏灯,照亮脚下的路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居民区。房子都是五六层的,墙面斑驳,窗户黑洞洞的。有的阳台塌了,钢筋露在外面,锈迹斑斑。楼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垃圾,烂木头、破衣服、空瓶子,还有一床被子,发霉了,灰扑扑的。
阿源停下来,悬在最里面那栋楼前面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在里面。它说。
妹妹走过去,脚踩在碎砖上,咔嚓咔嚓响。楼门虚掩着,门缝里黑洞洞的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里面很黑,楼梯很陡,水泥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墙是湿的,冰凉,黏糊糊的。
爬到三楼,她停下来。左边第二间,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,地上扔着几块破布,几个塑料瓶。墙角蹲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孩,十一二岁,蜷成一团,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哭,又像在害怕什么。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校服,校服上全是灰,脏兮兮的。他的胸口有一块碎片,发着暗红色的光,嵌在皮肤里。
妹妹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别怕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男孩慢慢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着妹妹,愣了几秒,然后突然扑过来,抓住她的手。
“姐姐……我好害怕……它一直在叫我……”
妹妹轻轻拍着他的背。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落在那块碎片上。金光和红光交织,男孩疼得浑身发抖,咬着牙,没叫出声。碎片慢慢从他皮肤里浮出来,一点一点,像从水里捞起来。最后落入妹妹手心里,轻轻颤动,然后融入阿源的身体里,消失了。
阿源亮了一下,比之前更亮了。
男孩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那块碎片不见了,只剩下一小块淡淡的红印。他摸了摸,不疼了。
“谢谢你,姐姐。”他小声说。
妹妹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柔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光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小光?”
男孩点头。
“我叫小光。”
妹妹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想起小杰,想起小光,想起那些孩子。这个男孩也叫小光。
“小光,你爸爸妈妈呢?”
男孩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他们把我送到这里就走了。我好几天没吃饭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跟姐姐走。姐姐带你去找吃的。”
男孩点头,站起来,拉着她的手。
他们下楼,走出楼门。外面天已经亮了,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那些破败的楼上,金灿灿的。
妹妹拉着小光的手,走在前面。小光走得很慢,腿还有点软,但脸上带着笑。阿源飘在她肩膀上,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笑。
走到巷子口,她突然停下来。前面站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白大褂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。她的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有很深的黑眼圈。是韩江带来的那个女人。
她看着妹妹,又看着小光,最后看着阿源。
“又找到了?”
妹妹点头。
女人蹲下来,打开箱子,拿出一个探头,在小光身上扫了一遍。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,她看了一眼,站起来。
“碎片已经被清除了。他没事。”
她看着妹妹。
“韩江让我跟着你。他说你不能一个人跑出来。”
妹妹没说话,拉着小光继续往前走。女人跟在后面。
回到医院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小月和小军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皮球跑,看见妹妹,跑过来。
“姐姐!你去哪儿了?”
妹妹把小光推到前面。
“他叫小光。以后就是你们的朋友了。”
小月看着小光,小光也看着小月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这么看着。过了一会儿,小月伸出手。
“你好,我叫小月。”
小光握住她的手,笑了。
“你好。”
小军也跑过来,拉着小光的手。
“走,我们带你去看那棵小树苗。”
三个孩子跑远了。
妹妹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。阿源从她肩膀上飘起来,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还有。它说。
妹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身,往楼里走。那个女人跟在后面。
走廊里,韩江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又找到了?”
妹妹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
韩江把烟塞回口袋。
“在哪儿?”
妹妹闭上眼,感应了一会儿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,一下一下的,指向东边。
“城东。废弃的工厂。”
韩江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。”
妹妹跟在后面。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车往城东开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,手里捧着阿源。它在她手心里发着光,金色的,很柔和。窗外,阳光照在路边的树上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她看着那些树,看着那些光,心里很平静。
小光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。
“姐姐,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?”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小光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远处,太阳越升越高。金光洒在路上,暖暖的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阿源。它在她手心里跳着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闭上眼。
梦里,有一片光,金色的,很亮。光里站着一个人,很小,看不清脸。但它朝她招手。
她走过去。
那光越来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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