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自己灭了。两道光柱同时缩回去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前面一口吞了。车厢里黑了，只有仪表盘上那点绿光，照在疯司机脸上，惨白惨白的。
“操。”林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，烟头那点红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，也灭了。
妹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风灌进来，热的，黏糊糊的，贴在脸上像湿毛巾。不是夏天那种热，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，把热气喷在她脸上。
阿源坐在后座，闭着眼睛。小杰的身体，但说话的不是小杰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“城外。很多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。光柱切进黑暗里，照到挡风玻璃上。玻璃外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光柱在晃，不是手在晃，是有什么东西在光柱里游，像鱼，又不像，太慢了，像水草在流。
“多远？”妹妹问。
阿源没睁眼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，一根一根地蜷起来，又松开，像在数数。“走。走不到。得开车。”
疯司机把钥匙拧了一下，发动机响了一声，没着。又拧了一下，着了。车灯也亮了，光柱切出去，照到前面。路还在，柏油路，裂了很多缝，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灰的，不是绿的那种灰，是烧焦的那种灰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，妹妹从后视镜里看后面。后面也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听见声音，很远，像很多人在哭，又像很多人在笑。她把脸转过来。
阿源睁开眼睛。瞳孔很大，黑漆漆的，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，转得很慢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他说。
车子开了两个小时，路没了。不是断头路，是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。黑漆漆的一层，铺在地上，黏糊糊的，像沥青。车灯照在上面，光被吸进去了，照不出多远。
疯司机把车停下来。“到了。”
妹妹推开车门，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，鞋底被黏住了。她拔了一下，鞋底拉出一根黑丝，断了，粘在鞋跟上。她蹲下来，手指按在地上。那层黑东西是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指尖上沾了一层，在空气里拉丝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远处照。光柱打过去，照到一团东西。很大，黑漆漆的，蹲在地上，像一座小山。山在动，表面起伏着，像在呼吸。
“那是碎片？”林溪把枪掏出来。
阿源从车上下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走到妹妹旁边，停下来。他盯着那团黑东西，盯了很久。
“不是碎片。是碎片生出来的。它在吃东西。吃地上的东西。吃完了就长大。长大了就分裂。分裂了就到处都是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跳了，也不亮了。她把它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种子灰蒙蒙的，像一块石头。
“能用吗？”她问。
阿源摇头。“太大了。吞不下去。”
疯司机蹲下来，盯着那团黑东西。他从口袋里把那根针掏出来，针尖对着那团东西。针亮了，光照在黑东西上，它缩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了。但只缩了一下，又涨回来了，比刚才更大。
“得打散了才能收。”疯司机把针插回口袋。“它怕光。用光打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举高，光照在黑东西上。它又缩了一下，但这次没涨回来，只是缩了一小块，露出底下的地。地是白的，硬邦邦的，上面有裂纹。
“光不够。”林溪把枪收起来，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应急灯，打开。灯很亮，白惨惨的，照在黑东西上。它开始缩，不是慢慢缩，是一块一块地塌，像雪崩。缩到一半，停了。
阿源闭上眼睛。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动，一根一根地蜷起来，又松开。
“还有。”他说。“在后面。”
妹妹绕过那团黑东西，往前走。走了几十步，又看见一团。比前面那团小一点，但也在动，也在长。她回头看，陈默跟在她后面，应急灯举着。光照在那团东西上，它缩了，缩得很快，缩成拳头大，缩成鸡蛋大，缩成一颗种子。
种子落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不亮，也不跳。妹妹蹲下来，把种子捡起来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它装进口袋里。
往回走的时候，前面那团也被光照散了，地上落了好几颗种子。小月蹲在地上，一颗一颗地捡。她捡了三颗，捧在手心里，跑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
妹妹把种子接过来。五颗种子在她手心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叠在一起，像同一个心跳。她把它们装进口袋里，和之前那颗放在一起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，种子在里面跳，撞在一起，叮叮当当的。
阿源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不像之前那么黑了，瞳孔缩小了一点，能看见眼白了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还有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到处都有。”他转过身，指着来的方向。“路上。我们开过来的路上，都是。”
疯司机把车打着火。车灯亮了，光柱切出去。路两边有什么东西在动，黑漆漆的，一团一团的，趴在路肩上，趴在庄稼地里，趴在树上。有的很小，像拳头。有的很大，像磨盘。都在动，都在长。
林溪把应急灯举起来，光照在路肩上。那团小东西缩了，缩成种子，落在地上。她又照下一个，又缩了。一个接一个地照过去，种子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地上。
妹妹蹲在地上捡。手心里装不下了，装进口袋里。口袋装不下了，捧在手里。手心里的种子在跳，烫手。
“太多了。”她说。
疯司机把车开得很慢，林溪站在车门边上，应急灯照着路边。一团一团的黑东西缩成种子，落在地上。妹妹跟在后边捡，捡了一路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是灰的，不是白的，是那种铁灰，像烧过的煤。路边的黑东西少了，只剩零星的几团，缩在沟里，缩在树根底下。
妹妹蹲下来，捡起最后一颗种子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种子装进口袋里。口袋里鼓得装不下了，她用手按了按，种子在口袋里挤着，还在跳。
阿源靠在车门上，眼睛闭着。他的呼吸很浅，很慢，像睡着了。但嘴角在动，像在数什么。
“够了吗？”妹妹问。
他摇头。“不够。还差很多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那些种子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急，像有很多话要说。
“它们在说什么？”
阿源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，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，转得很慢。
“它们说饿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