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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0章 防空洞里的十七次心跳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407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陈默踩刹车的时候,车轮底下碾过去一个什么东西。是软的,咯噔一下,车身晃了晃。他从后视镜里看,月光照在土路上,照出后面那团东西——是一床被子,发霉的,灰扑扑的,被车轮碾出一道黑印子。被子里裹着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,从破洞里露出一只小孩的鞋,鞋底磨穿了,露出里面的脚趾头。

妹妹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胳膊。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道白印子。

“别停车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开过去。”

陈默踩下油门,车子又往前窜了一截。土路两边长满了荒草,比人还高,草叶子刮在车门上,沙沙沙的,像无数只手在挠。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出前面那片黑漆漆的山谷。阿源从妹妹口袋里飘出来,悬在仪表盘上,金光一闪一闪的,越来越亮,越来越急,像有人在催。

“十七个。”妹妹说。她把阿源捧在手心里,它在她掌心里跳着,一下比一下重,像心跳,又像有人在敲门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放大,又划了一下。

“十七个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发紧。
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阿源。她把刀甩开,刀锋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
“操,十七个?这得救到什么时候?”
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,沾在他手指上。他把草塞回嘴里,嚼了两下。

“闻到了。”他盯着窗外那片黑,“底下有死人味。不是刚死的,是烂了很久的那种。混着奶腥气。像我妈喂我弟的时候,奶洒了,没擦,放了一夜的那种酸味。”

林溪皱了一下眉头。“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?”

疯司机没理她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站在土路上,仰着头,吸了吸鼻子。

“防空洞。战争年代留下的。底下有活水。那些孩子泡在水里。”

妹妹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腐烂的木头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她下了车,站在土路上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老长。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,指向山坡上那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
她往前走。脚下的泥土松软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荒草叶子刮在脸上,又痒又疼,露水打湿了裤腿,冰凉,贴在脚脖子上,走一步蹭一下。陈默跟在后面,握紧玉佩,手心全是汗。

山坡上的防空洞入口很窄,只能一个人弯腰钻进去。入口上方的水泥已经开裂,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绿得发黑。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歪斜着,门上的铁链断了,拖在地上。妹妹弯下腰,从缺口钻进去,陈默跟在后面,林溪第三,疯司机最后。

里面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阿源从妹妹手心里飘起来,悬在她头顶,金光炸开,把整个通道都照亮了。防空洞很深,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的墙壁是水泥的,上面长满了霉斑,一撮一撮的,黑褐色的。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,水冰凉,淹过脚踝。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,呛得人直想咳。

走了大概十几米,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左右两条通道,都黑漆漆的。阿源飘到左边那条通道口,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指路。妹妹往左走。通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低,到最后只能弯腰才能过去。阿源的光照亮前面,能看见通道壁上刻着一些数字和符号,是战争年代留下的标记。有的地方还有弹孔,黑洞洞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地上有脚印,很多脚印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乱七八糟的,像是很多人在这里走过。

走了大概二十米,前面豁然开朗。是一个圆形的空间,有篮球场那么大。四周是水泥墙壁,上面挂满了霉斑,有的地方还渗着水,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答滴答的。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,呛得人直想吐。

空间中央,有几个破旧的木箱子,堆在一起。箱子旁边,蹲着一个人。

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破旧的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泥。她蜷成一团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哭,又像在害怕什么。她旁边还躺着一个人,是个老头,六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闭着眼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他的胸口有一块碎片,发着暗红色的光,嵌在皮肤里。

妹妹走过去,蹲在女人面前。

“别怕,我们是来帮你的。”

女人慢慢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见妹妹,愣了几秒,然后突然扑过来,抓住妹妹的手。

“救救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我肚子里的东西……它一直在动……”

妹妹轻轻掀开她的棉袄。她的腹部,有一块小小的碎片,发着暗红色的光,嵌在皮肤里,像一颗长出来的痣。碎片周围有一圈黑色的血管,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,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。

“别怕。”妹妹把手贴在她腹部,阿源从她头顶飘下来,落在碎片上。金光和红光交织,女人疼得浑身发抖,咬着牙,没叫出声。碎片慢慢从她皮肤里浮出来,一点一点,像从水里捞起来。最后落入妹妹手心里,轻轻颤动,然后融入阿源的身体里。阿源亮了一下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
女人低头看自己的腹部。那块碎片不见了,只剩下一小块淡淡的红印。她摸了摸,不疼了。

“谢谢你,姑娘。”她小声说,眼泪又流下来。

妹妹站起来,走到那个老头旁边,蹲下来,把手贴在他胸口。同样的金光,同样的颤动,碎片被取出来,融入阿源的身体。老头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。

妹妹站起来,看着那些木箱子。箱子后面,还有更多人。一个中年女人,抱着一个小孩,蜷在角落里。一个年轻男人,躺在地上,闭着眼。还有孩子,好几个孩子,挤在一起,有的醒着,有的睡着,有的在哭,有的已经不哭了。

一共十七个人。十七个。

妹妹一个一个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贴在他们的胸口、腹部、后背。每取一块碎片,阿源就亮一下,她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取到第十块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发抖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阿源的光也开始变弱,一闪一闪的,像快没电了。

“操,它撑不住了。”林溪蹲下来,盯着阿源,“你他妈别硬撑。”

妹妹咬着牙,把手按在第十一个人胸口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很弱,但金光还是渗进去了。碎片慢慢浮出来,融入阿源。阿源的光又暗了一点。

取到第十三块的时候,她的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下。陈默扶住她。

“休息一下。”

她摇头,推开他的手。“不能停。他们等不了。”

她继续走。第十四块,第十五块,第十六块。每取一块,阿源的光就暗一分,她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她感觉自己的血在往阿源里流,从指尖往外出,凉丝丝的,像被抽走。她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,但她没停。

第十七块。最后一块碎片嵌在一个婴儿的胸口,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婴儿已经不会哭了,闭着眼,呼吸很弱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妹妹把手贴上去,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落在碎片上。金光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蜡烛。碎片慢慢浮出来,很慢,很慢,像被人从泥里往外拔。

阿源的光越来越暗,越来越暗,妹妹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,从指尖往心脏里抽。她的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她咬着牙,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掌心。

碎片从婴儿胸口弹出来,落入她手心里。阿源猛地一亮,金光炸开,把整个防空洞都照亮了。那光很暖,照在那些人的脸上,他们的脸色都恢复了一点血色,呼吸平稳了。

妹妹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但她在笑。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,很微弱,但很稳。它在她面前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像是在跳舞。

陈默走过去,扶住她。“走。”

她靠在他身上,慢慢往外走。林溪走在最后,把那些被救的人一个一个扶起来,让他们靠着墙坐好。疯司机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十七个。”他站起来,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“十七个。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”

走出防空洞,外面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山坡上,金灿灿的。妹妹站在洞口,看着那道光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睛很亮。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飘到阳光底下,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在笑。但它比之前暗了很多,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也没了。

陈默站在她旁边。“十七个。”

她点头。“十七个。”

她把手伸出来,阿源落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,不跳了。她把它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它能感觉到它在里面,很安静,像睡着了。

“它累了。”她说。

林溪从后面走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剥开包装纸,塞进妹妹嘴里。

“吃。你他妈脸白得跟鬼似的。”

妹妹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甜味在嘴里散开,胃里暖了一点。她又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递给陈默。陈默摇头,她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。

“吃。”

陈默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

疯司机蹲在地上,把那根草又叼回嘴里,嚼了两下。

“还有。”他说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指着远处那片山,指着山后面那片更远的黑。

“那边。还有三个。”

妹妹把阿源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它在她手心里,不发光了,灰扑扑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但她把手贴在耳边,能听见——很轻,很远,像心跳。

她把它攥紧,抬起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

“走。”

陈默发动车子,引擎响起来。妹妹坐进副驾驶,把阿源放进口袋里。阿源在里面,安安静静的,但她能感觉到,它在等。等下一个,等再下一个,等所有该回来的都回来。

车子开上大路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妹妹眯着眼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它在她的手心里,温温的,像一颗小心脏。

远处,那三个光点还在闪。

她把手攥紧,没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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