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沙。”
陈默把车停在裂谷边上。车灯还亮着,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出谷壁上的裂缝——很宽,能塞进一个拳头。裂缝里往外冒着白烟,热的,带着一股硫磺味。他把手刹拉起来,车停稳了。
妹妹推开车门。她的脚踩在地上,碎石在鞋底下滚了一下,她没站稳,扶住车门才撑住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很重,像有人在里面敲。她的手指蜷起来,把阿源攥住。
“在下面。”她说,“三个。”
林溪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。她把刀甩开,刀锋在车灯的光里闪了一下,照出她胳膊上那道旧疤——前几天被碎片划的,还没好利索。她走到裂谷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缩回来,骂了一声。
“操,这底下有活物。我闻到了。”
疯司机最后一个下车。他嘴里叼着一根草,走到裂谷边上蹲下来,把手指伸进那条裂缝里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有泥。他停了几秒,把手缩回来。手指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在指缝里拉丝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底下有水。活水。还有骨头。”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碎了,“人的。泡了很久。”
韩江从车上下来,手里拿着探测器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,从几百飙到一千多。他把探测器递过去,妹妹接过来看了一眼,递回去。
“它们很害怕。”她低头看着阿源,阿源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,金光一闪一闪的,“它说它们一直在等。”
陈默走到裂谷边上,往下看。谷壁上有一条小路,很窄,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。路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绿得发黑。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准备下去。
“等等。”妹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指甲掐进他袖子,“我走前面。它们认得我。”
她先往下走。侧着身子,贴着石壁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脚下是碎石和干苔藓,踩上去直打滑。她手心亮起一道光,金色的,照亮脚下的路。阿源飘在她肩膀上,金光一闪一闪的,像在探路。
风从谷底涌上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还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那味道粘在喉咙上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陈默跟在后面,手指抠进石壁的裂缝里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石壁是湿的,冰凉,黏糊糊的。他每走一步,脚底的碎石就往下掉,很久很久才听见回响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个平台,是天然形成的,有一间屋子那么大。平台上堆满了碎石和枯枝,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子,不知道从哪儿冲下来的。平台尽头有一个洞口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洞口旁边的石壁上刻着符文,很粗,很乱,像是有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。符文在发光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阿源从妹妹肩膀上飘起来,飘到洞口前面。金光和红光撞在一起,炸了一下,又分开,又撞。
“在里面。”妹妹说。
她走进洞里。里面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通道很窄,只能一个人弯腰过去。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,水冰凉,淹过脚踝。空气里那股硫磺味更浓了,还有一股血腥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直想咳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豁然开朗。是一个巨大的溶洞,有篮球场那么大。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,只有黑暗。四壁是灰白色的岩石,上面挂满了钟乳石,有的很长,垂下来,像一根根骨头。
地上有积水,很浅,但很浑,看不清底。
溶洞中央,有一块巨大的石头,像一张床。石头上躺着三个人。
一个老人,七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闭着眼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他的胸口有一块碎片,发着暗红色的光,嵌在皮肤里。
一个中年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破旧的棉袄,脸上有泥印子。她的腹部有一块碎片。
还有一个小孩,五六岁,蜷成一团,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后背有一块碎片。
三个人都还活着,呼吸很微弱。但他们的姿势不对——不是躺着,是像被什么东西按住的,手指抠着石头的边缘,指甲都翻了,血凝在石头上。
妹妹走过去,蹲在老人旁边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还有。她又探了探女人的,也有。她把手放在小孩的后背上,小孩的身体凉得她缩了一下,但她没缩回来,就那么按着。
林溪把刀收起来,蹲在旁边,盯着那三个人。“还能救吗?”
妹妹把手贴在老人胸口。阿源飘过来,落在碎片上。金光和红光交织,碎片动了一下,没浮出来。它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妹妹把手按得更紧了,掌心里那道白印子烫了一下,碎片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浮出来。
“它在往下拽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石头边缘那些血。他把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“它们不想出来。它们在里面待太久了,以为那就是它们的身体。”
陈默蹲下来,把手指伸进石头和地面的缝隙里。他摸到什么东西,很滑,很凉,像一根绳子。他往外拽,拽出来一截。是头发。很长很长的头发,从石头底下伸上来的,缠着那三块碎片。他扯了一下,没扯动。那些头发越缠越紧,勒进石头里。
“底下还有东西。”陈默把刀拔出来,往缝隙里砍。刀砍断了几根头发,更多的涌上来,缠住他的手腕。
林溪冲过来,一刀砍断他手腕上的头发。“操,这底下有活的!”
疯司机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在石头上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过了几秒,他站起来,脸色变了。
“底下有人。不是被寄生的,是活的。她在拽着那些碎片,不让它们出来。”
妹妹把手从老人胸口收回来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怕,是底下那个东西在拽她的手指。她能感觉到——很深的地方,有一只手,攥着那些碎片,不肯松。
“让我下去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石头边上,往下看。石头底下是一条裂缝,很窄,只能伸进去一只手。裂缝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听见声音——很轻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陈默拉住她。“不行。”
“它在等的人是我。”她把他的手掰开,把手伸进裂缝里。
手指碰到什么东西。很凉,很滑,是皮肤。她往下摸,摸到手指,摸到手背,摸到手腕。那只手很小,是孩子的手。她攥住,往外拉。
那只手攥着碎片,不肯松。
妹妹把阿源也伸进去。阿源的光照进裂缝里,照亮了底下的东西——是一个女孩,很小,蜷缩在石头缝里,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手里攥着三根头发,头发连着那三块碎片。她的手指已经僵了,指甲翻起来,血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
“她死了。”疯司机趴在地上,盯着那道裂缝,“死了很久了。但她不肯松手。”
妹妹把手缩回来。她的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勒痕,是头发勒出来的。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
“她是谁?”
韩江蹲下来,把探测器伸进裂缝里。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停在零。
“没有能量反应。她不是被寄生的。她是被扔下来的。”
妹妹把手又伸进去,摸到那个女孩的手,握住。她的手是凉的,硬了,但攥得很紧。妹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那些头发从她手心里抽出来。那些头发一离开她的手,就缩回去了,缩进石头底下,不见了。
碎片松了。
妹妹把手贴回老人胸口。阿源飘过来,落在碎片上。金光炸开,碎片慢慢浮出来,融入阿源。阿源亮了一下。老人长出一口气,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然后是那个女人。然后是那个小孩。小孩后背的碎片取出来的时候,他疼得醒了,哭着喊妈妈。妹妹把他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他靠在她怀里,抽泣着,慢慢平静下来。
碎片都取出来了。三个人还躺在石台上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。妹妹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,让他们靠在墙上。
老人睁开眼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很亮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妹妹笑了笑。“我叫陈雨。来救你们的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哭了。中年女人也醒了,抱着小孩,哭成一团。
妹妹站起来,走到那条裂缝边上,把手伸进去。她摸到那个女孩的手,握住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不再硬了。妹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,把阿源放在她手心里。
阿源亮了一下。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,攥住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妹妹说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裂缝里那道光灭了。安静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三个人。“能走吗?”
老人点头,挣扎着站起来。中年女人抱着小孩,也站起来。他们慢慢往外走。林溪扶着老人,疯司机接过小孩,韩江把中年女人拉上来。
走出洞口,爬上那条小路,走回谷顶。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裂谷上,金灿灿的。妹妹站在谷顶,看着那三个人被扶上车。她的脸色很白,但眼睛很亮。
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它比之前更亮了,但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还在。那圈光晕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那个女孩——”
“她走了。”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“它说她在底下等了很久。等有人来救那些人。”
她把阿源举起来,对着太阳。阳光透过它,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,在地上晃来晃去。那光斑里有一个人影,很小,站在光里,挥了挥手。然后散了。
林溪走过来,盯着那片散掉的光斑。“操,刚才那是——”
“她。”妹妹把阿源放进口袋里,“她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车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。裂缝还在,黑漆漆的,但不再往外冒烟了。她把手指按在掌心里那道白印子上,按了一下。
白印子没烫,也没疼。但她的手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陈默发动车子,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那道白印子在阳光下反着光,亮亮的。
“哥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她把手攥紧,没说话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不是金色的,是暗红色的。
陈默把车开上大路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操,这底下那女孩,是谁家的?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不知道。但她等了很久。比那些被寄生的人还久。”
妹妹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裂缝。裂缝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看不见了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。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阿源在口袋里又跳了一下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阿源。它在她手心里,温温的。
她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阿源的光是金色的,很柔和。但光里面有一点暗红色,很小,像一颗种子。
她盯着那点暗红色,盯了很久。
“哥。”“嗯。”“还有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车开得更快了一点。后视镜里,裂谷看不见了。但妹妹知道,那条裂缝还在。那道疤还在。
“妹妹低头看,掌心里那道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阿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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