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叫声从隔壁房间传出来的。不是那种害怕的叫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的叫。
门撞在墙上，弹回来。小光蜷在床上，身体弓成虾状，手指抠着床单，指甲把床单撕开了几道口子。他的胸口在发光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，是红的，像烧红的铁，透过皮肤往外渗。碎片又长出来了，比之前大了一圈，黑色的血管从胸口爬到脖子，爬到下巴，爬到嘴唇上。
韩江按住他的肩膀。“别动。”
小光咬住牙，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“它……又来了……”
妹妹走过去，把手贴在他胸口。烫。比之前烫十倍。碎片在她掌心下跳动，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。阿源从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小光胸口上方，金光和红光撞在一起，滋滋作响。
阿源往下落。碰到碎片的那一刻，小光的身体弹了起来，嘴里喷出一口血，溅在床单上，黑的。阿源亮了，很亮，亮得刺眼。但碎片没被吸出来。它在往里钻，往小光身体里钻，往骨头里钻。
“它在往里走。”韩江的声音很沉。“阿源压不住它。”
妹妹把阿源拿起来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，跳得很急，像在说“我做不到”。她把它贴在胸口。自己的心跳和阿源的跳动叠在一起，越来越快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发烫，从手腕往中指爬，爬得很慢，但不停。
小光的叫声变了。不是叫了，是在喘气，像被人按在水里，喘不上来。他的眼睛翻白，嘴里开始冒血泡。
妹妹把手指放在小光胸口那块碎片上。烫。烫得指甲盖发白。她把指甲抠进碎片边缘，往下抠。碎片在她指尖下挣扎，像活的，往肉里缩。她不松手。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，滴在小光胸口上，冒白烟。碎片缩了一下。又缩了一下。
阿源从手心里飘起来，落在她手指上。金光裹着她的手指，往碎片里钻。烫变成了疼，疼变成了麻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，但能感觉到碎片在退缩。一点一点地往外浮，像从水底捞一块石头。
碎片出来了。
指甲盖大，暗红色的，还在跳。它落进阿源里，阿源晃了一下，光灭了。又亮了。又灭了。第三次亮的时候，光不是金色的，是红的，和碎片一样的红。
小光的胸口不亮了。那些黑色的血管在退，从脖子退到胸口，从胸口退到碎片留下的那个坑里，消失了。他的呼吸变稳了，眼睛闭上了。
妹妹把阿源捧起来。它在手心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扩大了一圈，几乎占了阿源的一半。
韩江盯着阿源看了很久。“它在吞。不是碎片在吞它，是它在吞碎片。”
把阿源攥紧。手心不烫了，是凉的。从里面往外凉。
小光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。没听清。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凉的。院子里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，叶子被月亮照得发白。阿源从手心里飘起来，悬在窗外。它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金色的光还在，但边缘那圈暗红色越来越重，像血滴在水里，一圈一圈地扩散。
把它收回来，攥紧。转身往外走。
韩江站在门口。“去哪儿？”
没回答。下了楼，走到院子里。月光照在地上，白的。蹲下来，把阿源放在地上。它在地上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光在闪。金色的，红色的，金色的，红色的。
把手伸过去。手指碰到阿源的时候，它烫了一下，缩了。不是躲，是在拒绝。
“你怕我？”
阿源不跳了。它停在地上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块石头。过了很久，它又亮了一下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然后从地上飘起来，落回手心里。凉的。
把它装进口袋里。
韩江站在楼门口，手里夹着烟，没点。“它还认得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它也在变。”
没说话。走进楼里，上了楼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小光的房间门开着，韩江的女人坐在床边，给他盖被子。她看见妹妹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睡着了。”
走过去，站在床边。小光的手攥着被角，攥得很紧。脸上还有泪痕，但嘴角翘着。把手放在他头上。头发是湿的，汗浸透了枕头。
口袋里的阿源跳了一下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又长了一点。
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坐在床上，把阿源掏出来。它躺在手心里，不跳了，光很弱，边缘那圈暗红色还在，像一道疤。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它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闭上眼。梦里，那片金色的光变了。不是纯金的，是红的，像血，像烧红的铁。光里站着一个人，还是看不清脸。但它没招手。它蹲在地上，在哭。
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，照在手心里。阿源不亮了，灰蒙蒙的。把它攥紧，没松开。
小光在隔壁喊。“姐姐——”
下了床，走过去。小光坐在床上，脸色好多了，嘴唇还是白的。他看见她，笑了。“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你在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梦里的你哭了。”他把手伸出来，掌心里有一块红印，是碎片留下的疤。“它还疼吗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
小光把手指蜷起来，缩进被子里。“它还会回来吗？”
没回答。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它在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很轻。
韩江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手机。“又有感应了。城北。”
转过身。往外走。
小光在后面喊。“姐姐——”
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小心。”
走出楼门。阳光刺眼。阿源在口袋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越来越快。
手心里那道印子又开始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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