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。
陈默转头看她的时候，她的手指正蜷成鸡爪状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血来。血是黑的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她膝盖上，洇开一小片。她的眼睛闭着，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疯狂地动，像在做梦，又像在和什么东西打架。
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。光在闪，不是金色的，是暗红色的，一明一灭的，像有人在掐它的脖子。它在她面前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，然后掉在她膝盖上，不动了。
陈默一脚踩死刹车。车子在土路上滑了一下，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。他伸手去抓她的手，她的手冰凉，但掌心里那道光在烧，烫得他手指一缩。那道白印子裂开了，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。
那些她刚吸进身体里的碎片，在她皮肤下面动。一块一块的，从手腕爬到胳膊肘，从胳膊肘爬到肩膀。他按住她的肩膀，那些碎片在他手心里拱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“陈雨！”
她没醒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“操，她怎么了？”
韩江也下了车，手里攥着探测器，屏幕上的数字在狂跳，从几百飙到一千多。他把探测器贴在她胳膊上，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，红灯狂闪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“那些碎片在排斥她。她体内那个东西，在跟它们打架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，盯着她的脸。她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的手指在抖，不是轻轻的抖，是整只手都在痉挛，手指蜷成鸡爪状，掰都掰不开。
“她撑得住吗？”疯司机问。
没人回答。
陈默把她抱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她的身体很烫，像发烧，但不是发烧，是她体内的那些东西在烧。她能感觉到，她什么都能感觉到——那些碎片在她血管里游走，像一条一条的蛇，往她心脏的方向爬。她咬着牙，把它们往回赶，但它们太多了，她赶不过来。
“陈雨。”他喊她。
她没反应。
“陈雨！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还是她的，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，暗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才认出他来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，“它们不听话。”
陈默把她抱紧了。“那就让它们听话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那些碎片在她身体里动，她能感觉到每一块的位置——左手腕有一块，右胳膊肘有一块，胸口有三块，腹部有两块，腿上还有。它们在她的血管里爬，像虫子，一节一节的。她把自己的意识沉进去，去追它们。追上一块，按住，压在骨头缝里。再追下一块。
追到第五块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又开始抽了。追到第八块的时候，她的腿也开始抽。追到第十一块的时候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陈默抱着她，手在抖，但他不敢松。
韩江蹲在旁边，看着探测器上的数字。那些数字在往下掉，从一千多掉到八百，从八百掉到五百，从五百掉到两百。最后停在二十三，不动了。
“她压住了。”韩江说，“但没清掉。那些碎片还在她体内。”
妹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她从陈默怀里坐起来，把阿源从座椅上捡起来，捧在手心里。阿源的光很微弱，但还在闪。她把阿源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阿源的光慢慢亮起来，金色的，很柔和，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脸色照得好了一些。
“它说它帮我。”她睁开眼，“它说它把那些碎片吃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“吃了？”
她点头，把阿源举起来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，光比刚才亮了一些，但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还在。
“它饿了。”她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“饿了？”
妹妹看着阿源，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“它说那些碎片是它的食物。它吃得多，就长得快。”
疯司机把草又叼回嘴里，嚼了两下。“那它吃多了会怎样？”
妹妹想了想。“会长大。”
她伸出手，把阿源放在掌心。阿源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大，从鸡蛋大小变成拳头大小，又从拳头大小变回鸡蛋大小。它变了几次，最后停在鸡蛋大小，不动了。光也稳定了，金色的，很柔和。
“它说它吃饱了。”妹妹说，“它说它要睡一会儿。”
她把阿源放进口袋里，拍了拍。
韩江站起来，看着探测器。屏幕上的数字归零了，安安静静的。他把探测器收起来，看着妹妹。“还能走吗？”
她点头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腿软了一下，扶住车门才站稳。陈默下来扶她，她推开他的手，自己站直了。
“没事。”
她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片废墟。天已经亮了，阳光照在那些倒塌的楼板上，照在那些扭曲的钢筋上，照在那些碎裂的砖块上。废墟里很安静，没有声音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能感觉到。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不是从废墟里，是从更远的地方，从地底下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走到她旁边。“谁？”
她看着那片废墟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混沌之源。”
她转身，上了车。陈默跟在后面，发动引擎。车子开出去，土路两边是荒草地，草比人高，枯黄的，在风里摇晃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，手放在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，像心跳。
韩江的车跟在后面，两辆车一前一后，在空旷的土路上颠簸。
开到半路，妹妹突然睁开眼。“停车。”
陈默踩下刹车。她推开车门，下了车，站在路边，看着远处。远处有一座山，山不高，但很黑，黑得像被火烧过。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暗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。那道光在跳，和她的心跳一个节奏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妹妹盯着那个方向，没有回答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阿源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，不是金色的，是暗红色的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
韩江的车也停下来，他下了车，拿着探测器对着那座山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，从零跳到一百，从一百跳到五百，从五百跳到一千。红灯狂闪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他把探测器举起来，对着山顶，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。
“那里有东西。”他说，“能量很强。比之前那些都强。”
妹妹转身，上了车。“走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“去哪儿？”
她指着那座山。“那儿。”
陈默没问为什么，踩下油门，车子往那座山开去。土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颠簸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，叶子刮在车门上，沙沙沙的。妹妹坐在副驾驶，盯着那座山。山越来越近，越来越黑。山顶上那团光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。
她的口袋在发烫。阿源在她口袋里跳着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重，像在敲鼓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握住阿源。它烫得她手心发红，但她没松手。“别怕。”她轻声说。
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很轻。
车子停在山脚下。陈默熄了火，推开车门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，带着硫磺味和焦臭味。山上的石头是黑的，像是被火烧过，一碰就碎。地上有裂缝，很宽，能塞进一个拳头，裂缝里往外冒着热气，白烟一缕一缕的。
韩江拿着探测器，屏幕上数字在狂跳，两千，三千，五千。他把探测器举起来，对着山顶。“在上面。”
妹妹开始往上爬。山很陡，没有路，脚下全是碎石，一踩就滑。她抓着石头的棱角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林溪和疯司机也跟上来了。韩江走在最后，手里攥着枪。
爬到半山腰，妹妹突然停下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的光在闪，暗红色的，和阿源的金色混在一起。她能感觉到，那个东西就在上面，很近，很近。
她继续往上爬。
爬到山顶，她愣住了。
山顶上有一个大坑，很深，直径有十几米。坑底有一个人，不是小孩，是大人，是个女人，穿着白裙子，长头发。她躺在坑底，闭着眼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。她的身上没有碎片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身上有光，暗红色的，从她身体里往外渗，像血。
妹妹站在坑边，盯着那个女人。那个女人的脸，她认识。
是母亲。
不，不是母亲。是长得像母亲的人。她的脸，她的头发，她的白裙子，都和母亲一模一样。但她不是母亲。她的眼睛睁开了，那双眼睛是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她看着妹妹，笑了。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女人坐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很久没动过。她看着妹妹，又看着阿源，看着陈默，看着所有人。
“我是谁？我是你妈留给你的最后一道考验。”
妹妹愣住了。“考验？”
那个女人站起来，站在坑底，仰着头看着他们。她的身体在发光，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你吸收了那么多碎片，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？你手里的那个东西，还能帮你多久？”
她抬起手，一道暗红色的光射向妹妹。陈默挡在前面，玉佩发光，把那道光挡住。但那道光太强了，他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，撞在石头上，后背生疼。
妹妹把阿源举起来，阿源炸开，金色的光把整座山都照亮了。那些暗红色的光被金光逼退，缩回那个女人身体里。
女人笑了。“不错。但你还能撑几次？”
她抬起手，又一道光射过来。妹妹把阿源挡在前面，金光和红光碰撞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整座山都在颤抖，石头往下掉，裂缝越来越大。
妹妹跪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血色。阿源在她手心里，光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女人看着她。“你撑不住了。”
妹妹抬起头，盯着她。“撑得住。”
她站起来，把阿源贴在胸口。阿源的光慢慢亮起来，金色的，很柔和。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我妈留给我的考验。那我妈一定告诉过你，我是什么人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妹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是陈雨。我是引路人。我是那些孩子的姐姐。”
她把阿源举起来，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，悬在她头顶，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把整座山都照亮了。
“我不会输。”
金光炸开，那个女人被金光吞没。她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像沙一样往下落，细细的，在金光里闪着光。她看着妹妹，笑了。
“你赢了。”
她消失了。那些暗红色的光也消失了。山顶上只剩下那个大坑，坑底什么都没有。
妹妹站在原地，大口喘气。阿源从她头顶飘下来，落在她手心里，光很微弱，但还在闪。
陈默跑过来，扶住她。“你没事吧？”
她摇头，把阿源放进口袋里。“没事。”
她转身，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坑。坑底什么都没有，但她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不是从坑里，是从更远的地方，从地底下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它醒了。
她攥紧口袋里的阿源，继续往下走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“刚才那个东西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道考验。也是最后一块碎片。”
她上了车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“现在，所有的碎片都在我身体里了。”
陈默发动车子。“那你会怎样？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山上，金灿灿的。那些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变成了灰色，不再那么吓人了。
“我会活着。”
阿源在她口袋里跳了一下，很轻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它在她手心里，温温的。她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也摸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，一颗金色的，一颗暗红色的。金色的在跳，暗红色的安安静静的。
她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举起来，对着阳光。阳光透过它，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，在地上晃来晃去。那光斑里有一个人影，很小，站在光里，看着她。
她盯着那个人影，盯了很久。
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两颗珠子放回口袋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。手指在膝盖上敲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后视镜里，那座山越来越远，山顶上的坑看不见了。阳光照在路上，金灿灿的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，也在跳。很慢，很轻，像刚睡醒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“妹妹把阿源贴在耳边。它说：‘还有。’”
她睁开眼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路。路很长，看不到头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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