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裂开了。像干裂的河床那样,从中间往两边炸。
裂缝里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。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滴在床单上,洇开一小片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,血止住了。但裂缝还在,黑漆漆的,她把手指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窗外天还没亮透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她坐在床上,盯着那道裂缝,盯了很久。阿源从枕头底下滚出来,碰了碰她的手背,凉凉的,像一颗玻璃珠。她把它捡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阿源没发光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她把它贴在耳边,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很慢,像心跳。
陈默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粥。粥是白粥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,热气腾腾的。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醒了?”
她点头,把阿源放进口袋里。陈默看了一眼她的手,那道裂缝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拇指按在裂缝旁边,按了一下。她的手指蜷了一下,没缩回去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就是有点痒。”
他把她的手放下,把粥端起来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红枣煮得软烂,甜味化在粥里,咽下去胃里暖暖的。她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。
“那些孩子,都安排好了吗?”
陈默点头。“韩江把人带走了。有家的送回家,没家的留在管理局。”
妹妹看着窗外。天又亮了一点,那层薄纱被阳光撕开一道口子,金黄色的光从口子里漏出来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枯死的枝丫被镀上一层金色,看起来没那么瘆人了。
“小光呢?小北呢?小月呢?”
“都在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他们不肯走。说要等你回来。”
妹妹低下头,把粥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粥有点凉了,但甜味还在。她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去看他们。”
她下了床,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是凉的,凉得她脚趾头蜷了一下。她找到鞋,穿上,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才站稳。
陈默扶住她。“慢点。”
她推开他的手。“没事。”
她走出房间,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值班护士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那扇门。
里面是一个大房间,摆着几张床。孩子们都醒了,小光坐在床上,抱着一个布娃娃,是林溪给他的。小北靠在他旁边,揉着眼睛,还没完全醒。小月抱着小海,小海还在睡,趴在她肩上,小嘴微微张着,口水流下来,滴在她衣服上。小军蹲在地上,在研究一只蚂蚁。
他们看见她,都愣住了。
小光第一个反应过来,跳下床,跑过来,抱住她的腿。“姐姐!你回来了!”
她蹲下来,抱住他。他很瘦,抱起来硌手,但他很暖,暖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把脸别过去,没让他看见。
小北也跑过来,从另一边抱住她。小月抱着小海也走过来,小海醒了,揉着眼睛,看见她,笑了。小军也跑过来,挤在她面前。
她抱着他们,一个都舍不得松手。
“姐姐,你疼不疼?”小光问。
她摇头。
“姐姐,你以后还走吗?”小北问。
她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”
小月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小海也跟着笑,不知道笑什么,但笑得很开心。小军蹲下来,把那只蚂蚁放在手心里,举起来给她看。
“姐姐,它迷路了。我帮它找家。”
妹妹看着那只蚂蚁。它在小军手心里爬,爬了两步,停下来,触须动了动,又继续爬。
“你帮它找到了吗?”
小军点头。“找到了。就在墙角那块砖底下。我等会儿就送它回去。”
她摸摸他的头。“好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林溪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件新外套,浅粉色的,是昨天买的。她看见妹妹,愣了一下,然后把外套递过来。
“给你买的。你那件破了。”
妹妹接过来,外套是软的,摸上去很舒服。她看了看袖口,没有线头,没有磨破的地方。她把外套披在身上,大小刚好。
“谢谢。”
林溪摆手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了一根,没点。“谢什么,又不是我花钱。韩江掏的钱。”
疯司机也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根新木剑,剑身上刻着符文,歪歪扭扭的。他把木剑扛在肩上,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,嫩绿嫩绿的。
“你醒了?”
妹妹点头。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醒了就好。那些孩子天天问你,问得我头都大了。”
小光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头本来就不小。”
疯司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小兔崽子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韩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妹妹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些碎片,都在你体内了?”
妹妹点头。
“你能控制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韩江把文件夹递给她。“这是监测站的数据。昨天之后,所有异常能量点都消失了。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她接过来,翻开。里面是几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波形图,全是平的,一条直线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写着:监测时间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之后,再无信号。
她把文件夹合上,还给韩江。
“以后还会有吗?”
韩江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就算有,我们也知道怎么对付了。”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窗户。掌心里那道裂缝在阳光下反着光,黑漆漆的,像一道疤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。没反应。她把手指缩回来,放在身侧。
孩子们围着她,拉着她的手,不让她走。小光把布娃娃塞给她,让她抱着。小北把她的外套拉平,说不能皱。小月把小海递给她,让她抱一会儿。小军把那只蚂蚁放在她手心里,让她看看。
那只蚂蚁在她手心里爬了两步,停下来,触须动了动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她把它放在地上,它爬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钻进墙角的裂缝里,不见了。
小军趴在地上,看着那条裂缝。“它回家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,但影子旁边,有一棵小树苗的影子,很细,很直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,悬在窗边,金色的光照在那棵小树苗上。树苗的叶子在光里轻轻颤着,像是在笑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那些孩子,都安顿好了。你该休息了。”
她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,像心跳。她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也摸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一颗金色的,一颗暗红色的。金色的在跳,暗红色的安安静静的。
她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阳光透过它,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,在地上晃来晃去。那光斑里有一个人影,很小,站在光里,看着她。
她盯着那个人影,盯了很久。
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攥紧,把两颗珠子放回口袋。她转身,看着那些孩子。小光在跟小北抢布娃娃,小月抱着小海在笑,小军趴在地上找蚂蚁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金灿灿的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窗户。掌心里那道裂缝还在,在阳光下反着光,黑漆漆的,像一道疤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,一下,又一下。
她把手放下,放在身侧。
“哥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小树苗。树苗在风里摇晃,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林溪靠在门框上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操,这地方,终于消停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墙角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他站起来,把那根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碎了。
“闻到了。还有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把草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“很远。但还在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,也在跳。很慢,很轻,像刚睡醒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陈默看着她。“累不累?”
她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掌心里那道裂缝还在,在阳光下反着光,黑漆漆的,像一道疤。
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。
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,放在身侧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苗。树苗在风里摇晃,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树底下的土,鼓起来一小块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。
她盯着那块鼓起来的土,盯了很久。
阿源在她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窗户。“掌心里那道裂缝,又裂开了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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