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不哭了。
她坐在床上,腿悬在床边,晃着。脚上没穿鞋,脚趾头蜷着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膝盖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画的是一个人,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。
“小丫。”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抬起头。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。
“你记得谁把你扔下井的吗?”
小丫的手指停了。她盯着自己的膝盖,盯了很久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一点都不记得?”
“记得有人。不记得是谁。”她把手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“他在井口往下看。我喊他,他不理我。他走了。然后水漫上来了。”
韩江站在门口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。“她的记忆被碎片吃了。碎片取出来了,但吃掉的记忆回不来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手心里跳了一下,很轻。把它掏出来,放在小丫手心里。
“能帮她找回来吗?”
阿源亮了。光照在小丫手心里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嘴角在动,像在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
“姐姐。”小丫开口了。没睁眼。“我看见他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穿黑衣服。脸上有道疤。”她的手指攥紧了。“他把我抱起来。他说别怕。他把我扔下去。他在井口往下看。他在笑。”
她的手在抖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阿源的光越来越亮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是白的,但有一道一道的黑线在皮肤下面爬,从额头爬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爬到下巴。
“还有呢?”妹妹把她的手握住。
“还有……”小丫的嘴张开,又合上。张开,又合上。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淌出来。“很重要的人。不记得了。”
阿源的光灭了。小丫的手松开,阿源落在床上,灰蒙蒙的。她的眼睛睁开了,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。她看着妹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像她。”她说。
“像谁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小丫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“但她在。在里面。在很深的地方。”
妹妹把阿源拿起来,放在小丫额头上。阿源亮了,光照进她的额头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在喊一个人,喊了很多遍。
“妈。”
阿源的光灭了。小丫的眼睛闭上了。她睡着了,呼吸很浅,很慢。
韩江走过来,把小丫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“碎片把她的记忆吃了。吃得很干净。连妈妈的脸都记不清了。”
站在床边,盯着小丫的脸。她的嘴角翘着,像在做梦。但眉头皱着,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。
“能找回来吗?”
韩江摇头。“找不回来了。被碎片吃掉的记忆,就没了。”
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手心里跳了一下。把它掏出来,放在小丫枕头边。它不跳了,灰蒙蒙的,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在这儿陪她。”对小丫说。“等她醒了,告诉她——”
告诉什么?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人,怎么告诉?
把话咽回去。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小丫还在睡,嘴角翘着。枕头边的阿源亮了一下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晃了一下,灭了。
出了门,站在走廊里。韩江跟在后面。
“周建国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找碎片。比我们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在乎那些孩子。他只在乎碎片。”韩江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他可以直接把碎片从孩子身上挖出来。孩子死不死,他不关心。”
手攥紧了。指甲掐进肉里,疼了一下。松开。
“下一个在哪儿?”
韩江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“城北。老城区。感应很强。”
下楼。上了车。陈默发动车子,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面的路上。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阿源在口袋里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那栋楼。小丫的窗户亮着灯,很弱,白惨惨的。灯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把脸转过来。
口袋里阿源跳了一下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很慢,很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把它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珠子不亮了,灰扑扑的。把它贴在耳边。
它在里面说:妈。
手抖了一下。珠子从掌心里滑下去,落在腿上。捡起来,攥紧。
“开快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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