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裂了。
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枕头上,像血。把手伸进口袋,手指碰到珠子的时候,它烫了一下,缩了。不是躲,是在抖。
阿源从枕头底下滚出来,滚到珠子旁边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金光和暗红色的光缠在一起,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。阿源在跳,跳得很急,一下一下的,像在喊谁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也跟着跳,但跳得很慢,像还没醒。
把它捧起来。珠子在手心里烫了一下,又凉了。凉了之后又开始发烫,烫一下,凉一下,像在喘气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的,细的,像头发丝,从裂缝里往外钻,钻出来就化成烟,烟是臭的,呛得人想吐。
门开了。韩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探测器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,跳得很快,从零跳到一百,从一百跳到五百,从五百跳到一千。他把探测器翻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它醒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底下那个。”韩江把探测器塞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“它在找东西。”
把珠子攥紧,下床。阿源从枕头上飘起来,跟在后面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韩江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跟在后面,赤脚踩在地板上,地板是凉的,凉得脚趾头蜷起来。
下了楼,出了门。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。陈默,林溪,疯司机。他们盯着院子中间那口井。井是新挖的,石头砌的,井口盖着木板。木板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。
韩江蹲下来,把探测器贴在木板上。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更快了,从一千跳到两千,从两千跳到五千。他把探测器收起来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它在底下。很深。在往上爬。”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,把耳朵贴在木板上。听了很久,站起来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。
“它在叫。”
“叫谁?”
“叫它。”疯司机指着妹妹手里的珠子。
低头看。珠子不烫了,也不跳了。安安静静的,灰扑扑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但裂缝还在,裂缝里有东西在动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在招手。
陈默走过来,把井口的木板掀开。木板底下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哭。风从井底涌上来,凉的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,像糖化了,又烧焦了。
韩江把探测器伸进井里。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停了。又跳了一下,又停了。他把探测器收回来,屏幕上的数字归零了。
“它不在了。”
妹妹把珠子举起来,对着井口。珠子亮了,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进井底。井底有东西,黑漆漆的,一大团,贴在井壁上。那团东西在动,在往上爬,爬得很慢,每爬一下都要停很久。
阿源从手心里飘起来,飘进井里。金光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,照亮了井底。那团黑东西缩了一下,不是躲,是在往后退。它退到井底,缩成一团,不动了。
阿源在它上面转了一圈,又飘回来,落在手心里。它比之前亮了,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扩大了一圈。
韩江盯着阿源看了很久。“它在吃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吃底下那个东西。”韩江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它不是阿源在吃。是那颗珠子在吃。”
低头看。珠子不亮了,灰扑扑的。但裂缝合上了。把它翻过来,翻过去,裂缝不见了,像从来没裂过。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它不跳了,也不响了。
“它吃饱了。”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它睡了。”
把珠子放进口袋里,和阿源放在一起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不跳了,也不亮了。
韩江把探测器收起来,转身往楼里走。“明天再说。”
跟在后面。走到楼门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口的木板盖回去了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井沿上有一道印子,新的,不是自己踩的。蹲下来,手指按在上面。印子是湿的,黏糊糊的,沾在指尖上,拉出一根细丝。
把手指在井沿上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。把两颗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枕头边。阿源亮了一下,那颗暗红色的没反应。把灯关了。房间里黑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珠子上,阿源是金色的,那颗是灰蒙蒙的。
闭上眼。
梦里,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不清脸。她朝他走过去,走了很久,怎么也走不到。那个人站在原地,不动。走到跟前,他抬起头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嘴角有一道疤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没说话。他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有一颗珠子,暗红色的,发着光。他把珠子放在她手心里,她的手烫了一下,他松开了。她低头看,珠子在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抬起头,他不见了。站在一片光里,金色的,很亮。光里站着好多人,看不清脸。但他们在招手。
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照在珠子上。阿源亮着,那颗暗红色的也亮着。两颗珠子都在跳,一下一下的,节奏一样。
韩江在敲门。推开门,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探测器。屏幕上的数字是零。
“它不在下面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江把探测器收起来。“但它还在。在你的珠子里。”
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它们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下了楼。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。陈默,林溪,疯司机,还有小月和小光。他们盯着那口井。井口的木板被掀开了,井沿上有一道印子,很长,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。
疯司机蹲在地上,盯着那道印子。印子是湿的,黏糊糊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用手按了一下,印子陷下去一截,冒出一股白烟。
“它爬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底下那个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墙根底下。墙根底下有一个洞,很小,只够伸进去一只手。洞里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伸进洞里。手指碰到什么东西了,凉的,滑的,像摸在蛇身上。她缩了一下,没缩回来。那个东西缠住了她的手指,缠得很紧。她往外拉,它不放。她把阿源也伸进去。阿源的光照亮了洞里,里面有一只手。不是人的手,是骨头,白森森的,五根手指,攥着她的手指不放。
“它不松。”她说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只骨头手。“它在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找珠子。”疯司机把针掏出来,扎进洞里。针尖碰到那只骨头手的时候,它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。针又扎了一下,它彻底松开了。
把手缩回来。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,像被绳子勒过。
洞里那只骨头手缩回去了。缩进黑暗里,不见了。但洞口还在冒白烟,烟是甜的,腻的,像糖化了。
韩江把探测器伸进洞里。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归零了。
“它跑了。”
妹妹把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在跳,跳得很急,一下一下的,像在追什么东西。阿源也亮了,金光一闪一闪的,指向东边。
“它在东边。”
陈默转身往外走。“上车。”
跟在后面。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车子往东开。坐在副驾驶,手里捧着那两颗珠子。它们在跳,跳得越来越快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一片废墟前面。原来是工厂,塌了很久了,墙上长满了爬山虎,绿得发黑。废墟中间有一个大坑,坑里有水,水是黑的,浓得像墨。水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子,还有一团头发。头发是长的,黑的,缠在一起,在水面上慢慢散开。
妹妹下了车,走到坑边。水面上有一张脸,白惨惨的,浮在水底下。脸是闭着眼的,嘴角翘着,像在笑。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黏糊糊的,沾在手指上。她往下摸,摸到那张脸。脸是硬的,像摸在石头上。她按了一下,脸碎了。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东西在爬,白的,很细,像虫子,爬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阿源扔进水里。阿源沉下去,沉到那个发光的东西旁边。光照亮了水底,底下有一颗珠子,暗红色的,和她手心里那颗一模一样。珠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在喊人。
阿源落在它旁边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光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颗是哪颗。水底下那颗开始往上浮,浮得很慢,像有人在底下托着它。浮到水面,停住了。它漂在水上,发着光,暗红色的,很弱。
妹妹把手伸进水里,把它捞起来。珠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把它放在耳朵边,听见里面有声音,很轻,像在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它说。
把它装进口袋里。口袋里现在有三颗珠子了。阿源,第一颗暗红色的,和第二颗暗红色的。三颗都在跳,一下一下的,节奏越来越快。
韩江站在坑边,盯着水底。水底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把探测器伸进水里,屏幕上的数字是零。
“底下还有吗?”
妹妹摇头。“没了。它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不知道。但口袋里的珠子知道。它们在跳,跳得很快,指向北边。
上了车。车子往北开。珠子在口袋里跳,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
窗外的阳光很刺眼。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三颗珠子。它们在跳,像三颗小心脏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把手指收回来。
后视镜里,那片废墟越来越远。但珠子还在跳。三颗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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