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停稳,妹妹的手就攥住了陈默的胳膊。
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道白印子。
他低头看,她的手在抖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震。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,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,很微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它指向窗外那片废弃的医院,指向三楼那扇破了的窗户。窗户后面的窗帘在风里飘,像一只手在招。
“她在上面。”妹妹说。
陈默熄了火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没有月亮,医院的楼黑乎乎地立着,窗户黑洞洞的,像骷髅的眼眶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有的地方爬满了藤蔓,枯死了,褐色的,像血管。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腐烂的臭味,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腥气,像糖化在水里放了一夜。
韩江把车停在他们后面,推开车门走过来。探测器在他手里狂跳,屏幕上的数字从几百飙到两千多。他把探测器举起来,对着那扇窗户。
“能量读数爆表。下面至少有两块碎片。不,三块。”他皱了皱眉,“还有一个活人。不是被寄生的,是活的。”
林溪也从车上跳下来,把刀甩开,刀锋在黑暗里闪了一下。她盯着那扇窗户,骂了一声。
“操,这地方,比坟场还他妈瘆人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蹲在地上,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裂缝。裂缝很宽,能塞进一个拳头,里面黑漆漆的,往外冒着冷风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缩回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底下有血。新鲜的。刚流不久。”他站起来,把草又叼回嘴里,“有人在上面。她还活着。但快了。”
妹妹已经往楼里走了。陈默追上去,拉住她。她的手冰凉,在发抖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
她摇头,推开他的手。“它在叫我。它说她要死了。”
她走进楼里。门洞黑漆漆的,手电筒光照进去,照出满墙的小广告,办证的、通下水道的、治病的,花花绿绿的,都褪色了。地上扔着几个烟头,踩扁了,还有一滩水,不知道从哪儿漏的,漫了一地。
楼梯很窄,水泥的,扶手上锈迹斑斑。陈默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松手。二楼拐角处堆着几袋垃圾,塑料袋破了,烂菜叶子淌出来,黏糊糊的,踩上去吱吱响。林溪在后面骂了一声,把鞋底在楼梯上蹭了蹭。
三楼到了。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门,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。左边第二间,门关着,木头的,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只剩半边。门缝里透出光,昏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那是蜡烛的光,不是碎片的光。碎片的光是暗红色的,蜡烛的光是黄的,像老人的皮肤。
陈默伸手敲门,指关节磕在木头上,笃笃笃。里面没声音。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声音。但他听见呼吸声,很重,像有人在憋着气。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
林溪挤过来,把刀插进门缝里,撬了一下,锁弹开了。门慢慢推开,嘎吱一声响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不大,十来平米。靠墙放着一张床,床上铺着被子,被子发霉了,黑一块绿一块的。床边的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,蜡油淌了一桌,结成白花花的一坨。蜡烛旁边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照片,一个年轻女人,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破旧的睡衣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她的肚子高高鼓起,像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。但她的肚子在动,不是孩子在里面踢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跟头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一块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她旁边放着几个空药瓶,还有一个注射器。注射器里的液体是黑的,已经凝固了。
妹妹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她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鼻息,还有。很弱,像快停了。
“她是谁?”陈默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注射器里残留的液体,放在嘴里抿了一下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碎片。他们把碎片磨成粉,溶在药水里。她给自己打进去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“她想把孩子打掉。但碎片和孩子长在一起了。取不出来。”
女人的肚子又动了一下。这次动得很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她的眉头皱起来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。
“疼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贴在她额头上。她的额头很烫,像发烧,但不是发烧,是她体内那个东西在烧。阿源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落在女人肚子上。金光渗进去,女人的肚子动得更厉害了,里面的东西在翻腾。女人咬着牙,没出声,但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“你是谁?”妹妹问。
女人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血红色,但很浑浊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。她看着妹妹,看了很久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,像要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我叫周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你身体里那个东西,多久了?”
周敏想了想。“三个月。他们给我打的。说能治病。治我的病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药。是碎片。它在里面长,和孩子一起长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,从眼角淌进耳朵里。“我怀的是女儿。已经八个月了。她快出来了。但它也要出来了。”
妹妹把手贴在她肚子上。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两个心跳。一个很弱,是孩子的。一个很强,是碎片的。两个心跳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是哪边。
“能救吗?”陈默问。
母亲从后面走过来,蹲在床边。她把针抵在周敏的肚子上,金光闪了一下,很微弱。周敏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针上的金光又闪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她把针收回去,把手贴在周敏额头上,按了一下。
“救不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碎片已经和孩子长在一起了。取出来,孩子会死。不取出来,她也会死。”
周敏看着妹妹。“那孩子呢?孩子能活吗?”
母亲摇头。“活不了。碎片会先吃孩子,再吃她。”
周敏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。她的手指攥着被单,攥得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看着妹妹。
“我有一个办法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按了一下。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,把她的手掌顶起来一块。她咬着牙,又按了一下。
“我死。它也跟着死。”
妹妹愣住了。“你——”
“它和孩子长在一起。我死了,它也活不了。”周敏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我活了三十五年。够了。它才八个月。还没看过这个世界。”
她的眼泪又流下来。“但它不能活着出来。它出来,会害更多的人。”
妹妹握紧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不一定——”
“一定。”周敏打断她,“我比你们清楚。我在它身体里待了三个月。我知道它在想什么。它想出来。它想活着。但它活着,就得吃人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肚子。肚子里的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把皮肤顶起来一块,又缩回去。它的心跳很快,像在害怕。
“它在害怕。”周敏说,“它怕死。但它不知道,它活着,会有更多的人死。”
她把手从妹妹手里抽出来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她把手指按在那个鼓起来的地方,按了一下。里面的东西缩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“妈妈对不起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擦,就那么让眼泪淌着。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好几辆车,越来越近。刹车声刺耳,车门打开,脚步声杂乱的。有人在喊,在指挥。
韩江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“深渊的人。来了十几个。”
周敏看着妹妹。“他们来找我肚子里的碎片。我不能让他们得到。”
她挣扎着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但眼睛很亮。她把那个相框从桌上拿过来,抱在怀里。照片上的女人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
“这是我女儿。还没出生。”她把相框贴在胸口,“她叫小雨。”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
周敏看着她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雨。”
周敏笑了,那笑容很温柔。“好名字。”
她把相框递给妹妹。“送给你。替我看看她。”
妹妹接过来。相框是凉的,但照片上的女人在笑,眼睛弯弯的。
楼下传来踹门声,轰的一声,整栋楼都在抖。脚步声往上来了,踩在楼梯上,咚咚咚的。
周敏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她的身体开始发光,暗红色的,从她身体里往外渗,像血。那些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她的肚子鼓起来,里面的东西在挣扎,在尖叫。她的身体在抖,抖得厉害,但她没出声。
“走。”母亲拉住妹妹,往门口退。
妹妹不肯走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周敏。周敏睁开眼睛,看着她,笑了。
“走吧。替我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她的身体炸开了。不是爆炸,是像烟花一样炸开,暗红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。那些光里有一张脸,是她的,笑着。还有一张更小的脸,是孩子的,闭着眼,安安静静的。
光散了。
周敏躺在床上,不动了。她的肚子瘪下去了,安安静静的。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妹妹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她把那个相框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楼下传来惨叫声。那些黑衣人被光吞没,倒在地上,不动了。引擎声响起,车子开走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蜡烛灭了,烟飘起来,在月光下散开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妹妹旁边。“她走了。”
妹妹睁开眼,把相框放进口袋里,和那块玉放在一起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,甜丝丝的。月亮很大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个相框。相框是温的,不凉了。
“她女儿,叫小雨。”她说。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妹妹把相框拿出来,对着月亮。月光照在照片上,那个年轻女人还在笑,眼睛弯弯的。她盯着那张脸,盯了很久。
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,悬在她面前。金光一闪一闪的,很微弱,但它在她面前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妹妹把阿源接住,捧在手心里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叫。不是婴儿。是风,从裂谷底下吹上来的风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她把相框放回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“还有吗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下楼梯,走出楼门,上了车。她坐在副驾驶,把相框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。
她把手按在相框上,按了一下。相框是凉的,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陈默发动车子,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那个相框。“操,这女人,比老子还硬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她女儿还活着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碎片死了。孩子活了。”他把草又叼回嘴里,嚼了两下,“她在里面。在她身体里。等着出来。”
妹妹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肚子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按了一下。那东西又动了一下。
她把相框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阿源在她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,不发光了,灰扑扑的。但她把它贴在耳边,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很慢,像心跳。
她把手攥紧,把珠子放回口袋。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手指还在膝盖上敲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累不累?”
她没睁眼。“不累。”
车子开上大路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远,三楼那扇窗户还开着,窗帘在风里飘,像一只手在招。那只手在招,但没人了。
妹妹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帘还在飘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个相框。相框是温的。
她把它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
她把相框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
“小雨,妈妈等你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车子开上大路,阳光越来越亮。她把相框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手指还在膝盖上敲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阿源又跳了一下。暗红色的那颗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,不跳了。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:还有。
她把手攥紧,把珠子放回口袋。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车子越开越远。后视镜里,那栋楼看不见了。但那扇窗户还在她脑子里,窗帘在飘,像一只手在招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。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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