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呜呜呜——”
风从老宅的破洞里灌进去，又从另一边钻出来。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它在跳，一下比一下重。她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，金光一闪一闪的，很微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它指向窗外那片废墟，指向老宅的方向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她说。
陈默熄了火。外面天已经黑了，没有月亮，老宅的屋顶塌了一半，墙上的裂缝从屋檐裂到墙根，黑漆漆的，像一道疤。那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风从破洞里灌进去，又从另一边钻出来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韩江把车停在他们后面，推开车门走过来。探测器在他手里狂跳，屏幕上的数字从几百飙到三千多。他把探测器举起来，对着那扇门。
“能量读数爆表。归墟的裂缝在往外挤。”他皱了皱眉，“里面有东西。很大。”
林溪也从车上跳下来，把刀甩开，刀锋在黑暗里闪了一下。她盯着那扇门，骂了一声。
“操，这地方，比坟场还他妈瘆人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，蹲在地上，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裂缝。裂缝很宽，能塞进一个拳头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往外冒着冷风。他把手指伸进去，缩回来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活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把草又叼回嘴里，“它醒了。”
妹妹已经往老宅走了。陈默追上去，拉住她。她的手冰凉，在发抖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
她摇头，推开他的手。“它认得我。”
她走进老宅。堂屋里，八仙桌上落满了灰，两边的太师椅也落满了灰。墙上那张照片还在，外婆穿着深蓝色的衣服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笑着。照片的玻璃框上落满了灰，但外婆的脸还是能看清，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他们。
妹妹走到照片前面，站了很久。她伸手，把玻璃框上的灰擦了擦，擦出一道干净的印子，露出外婆的脸。
“外婆，我来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照片上的人没动，还是笑着。
她转身，走到堂屋后面那扇门前。门是黑色的，木头的，上面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已经不亮了，灰扑扑的，像干掉的泥巴。门虚掩着，露出一条缝，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很微弱，但确实有。
她伸手推门。门开了，没有声音，像推开一层水。
门后面是一条通道，很窄，只能一个人通过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湿漉漉的，长满了青苔。通道很深，看不见尽头，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。空气很潮，那股霉味更重了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，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她第一个走进去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林溪第三，疯司机第四，韩江断后。
通道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走了很久。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，已经不亮了，灰扑扑的。但她走过去的时候，那些符文突然亮了。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那些光顺着墙壁流动，跟着她走，像在给她引路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通道突然变宽。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，圆形的，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如镜，能照出人影。空间中央有一条小河，河水是金色的，发着光，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。
河上有一座小桥，木头的，很简陋。桥那头站着一个女人，穿着白裙子，长头发，笑着看着他们。是母亲。
妹妹站在桥头，看着她。她的身体在发光，金色的，很柔和，但光在变淡。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，像水渗进沙子里。
“妈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母亲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的，软软的，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但她的手指在变淡，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母亲说。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你——”
“我撑不住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归墟的能量在消散。我得走了。”
她把妹妹的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里那道白印子。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它还在你体内。”母亲说，“但它不会伤害你。它已经醒了。它在等。”
妹妹把手攥紧。“等什么？”
母亲笑了。“等你去找它。”
她松开妹妹的手，走到河边。河水是金色的，很平静，像一面镜子。她指着河水里那些光点。
“那些是被净化的碎片。它们要回家了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陈默。“小默，照顾好她。”
陈默点头，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母亲看着林溪，看着疯司机，看着韩江。“谢谢你们。”
林溪把刀收起来，别过脸。“操，别搞得跟交代后事一样。”
母亲笑了，那笑容很温柔。她的身体越来越淡，从脚开始，像沙一样往下落，细细的，在金光里闪着光。那些光点从河面上飘起来，围着她转，像在跟她告别。
妹妹冲过去，想抓住她的手。她的手穿过了母亲的手，什么都没抓到。
“妈——”
母亲看着她，笑了。“别哭。我一直在。”
她的身体散了。化成无数光点，飘到空中，飘到河面上，飘到那些符文上。那些符文亮了，暗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光点落在上面，融进去，符文更亮了。
妹妹跪在河边，手撑在地上。她的肩膀在抖，没出声。
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。金光一闪一闪的，照在她脸上。它在转圈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然后它飘到她手边，蹭了蹭她的手指。
妹妹把手翻过来，阿源落在她手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，像心跳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河边，低头看着那些金色的河水。河面很平静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她的脸。她的脸上有泪痕，一道一道的。她把手伸进水里，水是凉的，凉得她手指发麻。那些光点围过来，贴在她手指上，温温的，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那些光点从她手指上飞起来，飘到空中，又落回水里。
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林溪、疯司机、韩江也跟上来了。
走出通道，走出堂屋，走出老宅。天已经亮了，阳光照在院子里，金灿灿的。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的枝丫上，冒出了一颗新芽，很小，嫩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晃。
妹妹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颗新芽。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，金光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笑。
陈默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她走了。”
妹妹点头。“她还在。”
她把阿源接住，捧在手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轻轻跳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。它在她手心里，温了。不凉了。
她把它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，一颗金色的，一颗暗红色的。金色的在跳，暗红色的也在跳。很慢，很轻，像刚睡醒。
她把两颗珠子举起来，对着太阳。阳光透过它们，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，在地上晃来晃去。那光斑里有一个人影，很小，站在光里，挥了挥手。然后散了。
林溪走过来，盯着那片散掉的光斑。“操，刚才那是——”
“她。”妹妹把珠子放回口袋，“我妈。”
她转身，往车那边走。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老宅。那扇歪斜的木门还开着，黑洞洞的。门缝里不再透光了。她盯着那扇门，盯了很久。
陈默站在她旁边。“怎么了？”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它们在她手心里跳着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裂缝没合上。”
她走回去，走到门口，往里看。通道还在，黑洞洞的。那些符文不亮了，墙上的光点也没了。但裂缝还在，从通道深处一直裂到门口，黑漆漆的，往外冒着冷风。
她蹲下来，把手贴在裂缝上。她的手是温的，裂缝是凉的。她按了一下，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它没合上。”她站起来，“它在等我。”
陈默走过来。“等你去哪儿？”
她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，上了车。
陈默发动车子，车灯亮起来，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操，你妈她——”
“她走了。”妹妹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“但她还在。在那些光里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归墟的裂缝，是留给你的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把草又叼回嘴里，嚼了两下。“你妈用最后的能量把裂缝封住了。但它封不严。她在等你。等你回去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，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，安安静静的，不发光了。但她把它贴在耳边，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很慢，像心跳。
她把手攥紧，把珠子放回口袋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累了？”
她没睁眼。“不累。”
车子开上大路，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她把右手举起来，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，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后视镜里，老宅越来越远，那扇门还开着，黑洞洞的。裂缝还在，像一道疤，永远留在那儿。
妹妹睁开眼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门。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把车开上大路。阳光越来越亮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。手指还在膝盖上敲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阿源又跳了一下。暗红色的那颗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，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，不跳了。她把它贴在耳边，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：还有。
她把手攥紧，把珠子放回口袋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。
后视镜里，老宅看不见了。但那道裂缝还在。在她脑子里，黑漆漆的，往外冒着冷风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是平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能感觉到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按在上面，按了一下。那东西又动了一下。
她把手缩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暗红色的那颗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路。路很长，看不到头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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