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指缝里往下滴。不是她的。
疯司机靠在她身上，右肩膀塌了一块，衣服破了，露出里面的肉。肉是白的，翻着，边缘发黑。他嘴里还叼着那截烟屁股，烟屁股已经灭了，湿透了，被他咬得扁扁的。他把它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，手指在抖。
“别管我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他的脸是白的，不是那种正常的白，是纸一样的白，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血管是蓝的，在跳。
林溪把衣服撕成条，缠在他肩膀上。手在抖，缠了三圈，没缠紧。她又缠了一圈，勒住了。疯司机的眉头皱了一下，没叫。
“操，你他妈别死了。”林溪把布条打了个结，手按在上面，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渗。
周建国站在十米外。他的身体在晃，不是站不稳，是身体里有东西在动，从他胸口往外顶，把衣服顶得一鼓一鼓的。他的脸是灰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，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，转得很快。
“把碎片给我。”他说。声音不是人的声音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像铁锈摩擦，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。
妹妹把阿源攥在手心里。阿源在跳，跳得很急，像要炸开。她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。珠子不跳了，也不亮了，灰蒙蒙的。
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，地上裂了一条缝，缝里有黑东西往外渗，黏糊糊的，像沥青。渗出来就化成烟，烟是臭的。
陈默挡在前面。玉佩亮了，光照在周建国脸上，他的脸缩了一下，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爬，从额头爬到太阳穴，从太阳穴爬到下巴。他笑了一下，嘴角扯开，扯到耳根，脸裂了。裂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往外冒。
“你挡不住我。”
他抬手，一道黑光射过来。陈默把玉佩举起来，金光炸开，黑光被挡了一下，偏了，打在旁边的石头上。石头碎了，碎成粉末，粉末里有东西在爬，白的，很细，像虫子，爬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林溪把刀甩开，冲上去。刀砍在周建国肩膀上，砍进去了，拔不出来。周建国抓住她的手腕，一拧。骨头响了一声，不是断了，是脱臼了。林溪咬着牙，没叫，用膝盖顶在他肚子上。他纹丝不动，把她甩出去。她摔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左手撑地，把脱臼的右手往地上一按，咔的一声，接回去了。
疯司机靠着石头，把那截烟屁股塞回嘴里，叼着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，打了两下，没着。第三下着了，火苗凑到烟屁股上，没点着。他把打火机扔了，打火机落在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沟里。
“借个火。”他说。
林溪爬过来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，扔给他。他接住，打了一下，着了。烟屁股点着了，火苗很小，在风里晃。他吸了一口，烟从嘴角漏出来，呛得他咳了一声，肩膀上的血又涌出来一截。
“舒坦了。”他说。
周建国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脚底下的裂缝更大了，黑东西从缝里涌出来，爬到他的鞋上，爬到裤腿上，爬到膝盖上。他的身体在胀，不是胖了，是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撑，把皮肤撑得发亮，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妹妹把阿源举起来。阿源亮了，光照在周建国身上，他停了一下。皮肤下面的东西缩了，往后退，退到胸口，缩成一团。他的眼睛恢复了，不是黑色的了，是人的眼睛，瞳孔很小，眼白上全是血丝。
“小雨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是他自己的，不是那个东西的。很轻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那个东西又压上来了。他的眼睛又黑了，嘴角又翘起来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抬起来的时候，鞋底黏在地上，拔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，像撕开什么。
陈默挡在前面，玉佩发光。金光罩在周建国身上，他身上的黑东西在冒烟，烟是臭的。他叫了一声，不是人的声音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铁锈摩擦的声音。他的身体在抖，不是冷，是里面的东西在挣扎，在往外冲。
阿源从妹妹手心里飘起来，悬在半空。金光越来越亮，照在周建国身上，他身上的黑东西开始化，从皮肤表面往下淌，像蜡烛油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地上，地上冒白烟。他的身体在缩，从胀大的状态缩回去，皮肤皱起来，像老人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韩江站在后面，手里拿着探测器，屏幕上的数字在跳。“它在往里缩。把它逼出来。”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。地上的黑东西缠上她的脚踝，凉的，黏糊糊的。她没停，又走了一步。黑东西缠得更紧了，从脚踝爬到小腿，从小腿爬到膝盖。
阿源的光更亮了。周建国身上的黑东西化得更快，从肩膀往下淌，从胸口往下淌，从肚子往下淌。他的身体越来越小，越来越瘦，像被人抽干了。他的眼睛恢复了，是人的眼睛，瞳孔很小，眼白上全是血丝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那个东西从他胸口浮出来了。不是碎片，是一团黑雾，拳头大，在里面挣扎，往外顶。阿源落在那团黑雾上，金光裹着它，它缩了一下，又胀了一下，又缩了。阿源的光越来越亮，那团黑雾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淡，最后缩成一颗珠子。暗红色的，落在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妹妹脚边。
她蹲下来，把珠子捡起来。珠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把它放进嘴里口袋，和那颗暗红色的放在一起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，都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节奏不一样。
周建国倒下去了。不是慢慢倒的，是突然倒的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。他摔在地上，脸朝下，手摊在两边，一动不动。
陈默走过去，把他翻过来。他的脸是白的，不是那种纸一样的白，是人的那种白，有点黄，有点灰。眼睛闭着，嘴巴也闭着，但胸口在动，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疯司机靠着石头，把那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，看了一眼。灭了。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，烟屁股弹了一下，滚到沟里。
“还活着吗？”他问。
陈默把手放在周建国脖子上，按了很久。“活着。”
林溪走过来，蹲在周建国旁边，盯着他的脸。“那个东西呢？”
“在珠子里。”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，一颗跳得慢。“两颗了。”
韩江把探测器伸过来，在周建国身上扫了一遍。屏幕上的数字是零。“他身上没有了。都出来了。”
疯司机想站起来，腿软了一下，林溪扶住他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盯着周建国看了很久，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地上捡起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扔了。
“他会被抓吗？”妹妹问。
韩江把探测器收起来。“会。但他不知道什么。那个东西把他的记忆吃了。他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妹妹蹲下来，把周建国的手掰开。掌心里有一道印子，和妹妹手上的一模一样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按在上面，按了一下。印子没动，也没烫。
“他也会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？”
“记得有人叫他走。”妹妹站起来，把手收回来。“他听了。”
陈默把周建国扶起来，靠在石头上。他的头歪着，嘴微微张开，呼吸很浅，但很稳。林溪从车上拿了瓶水，拧开盖子，倒了一点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皮动了一下，没睁开。
疯司机靠着石头，盯着天。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是灰的，不是白的，是那种铁灰，像烧过的煤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了半天，摸出一根新的烟屁股，塞进嘴里，叼着。没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妹妹转过身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建国还靠在石头上，头歪着，手摊在两边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不是醒了，是在梦里动。手指蜷起来，又松开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上了车，坐在副驾驶。陈默发动车子，车灯亮起来，照在前面的路上。疯司机坐在后座，靠着车窗，嘴里叼着那截没点的烟屁股。林溪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，刀没甩开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，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周建国靠在石头上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看不见了。
疯司机把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他醒过来之后，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不记得做过什么。但会记得有人叫他走。”他把烟屁股塞回嘴里，叼着。“够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，一颗跳得慢。把手指收回来，什么都没掏。
车窗外的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路上，照在车上，照在她脸上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暗红色的那颗也跟着跳了一下。两颗叠在一起，像同一个心跳。
她把手指按在掌心里那道白印子上。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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