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撞开的时候,里面的人正在洗手。
护士的手停在半空,水龙头还开着,水从指缝里冲过去,把血冲进池子,打着旋,转了两圈,下去了。她盯着门口,盯着被抬进来的人,盯着那个人肩膀上塌下去的那块。白大褂上溅了几滴血,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水龙头关了。
“放这儿。”她指着床。
疯司机被放下来的时候,嘴里还叼着那截烟屁股。烟屁股已经灭了,湿透了,被他咬得扁扁的。他的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血管在跳,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林溪把他的手掰开,把那截烟屁股从他嘴里拿出来。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印子,是烟屁股压出来的,白的,周围是青的。她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,垃圾桶响了一声,他听见了,眼睛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
“别拿走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护士把剪刀伸进他的袖子里,从下往上剪。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脆,在空荡荡的急救室里响。袖子剪开了,露出肩膀。肩膀上有一个洞,不是被什么东西扎的,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,肉翻在外面,边缘发黑。血已经不流了,结了一层黑红的痂,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一鼓一鼓的,把皮肤顶起来。
护士的剪刀停住了。她盯着那个洞,盯了三秒,把剪刀放下,转身去拿东西。手在抖,托盘里的器械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
林溪把刀收起来,走到床边,盯着疯司机的脸。“你他妈别睡。”
疯司机的嘴动了一下。“没睡。”
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日光灯管亮着,嗡嗡响。他盯着那根灯管,盯了很久,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疼吗?”林溪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的嘴又动了一下,“麻了。”
妹妹站在门口。她的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阿源在她口袋里跳,跳得很急,一下一下的,像要炸开。她把阿源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它烫得她手心发红,没松手。
“能治吗?”她问。
护士把器械摆好,转过身,盯着疯司机肩膀上的那个洞。“里面的东西不取出来,治不了。”
韩江站在窗边,把探测器举起来,对着疯司机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,从零跳到一百,从一百跳到五百,从五百跳到一千。他把探测器放下来,关掉。
“碎片。在他身体里。在往骨头里钻。”
妹妹走过去,把阿源放在疯司机肩膀上。阿源的光照进那个洞里,洞里的东西缩了一下,又顶出来了。疯司机的手攥紧了床单,指节发白,没叫。
阿源的光越来越亮,洞里的东西在往后退,退得很慢,每退一寸都要停很久。疯司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,汗是凉的,从太阳穴往下淌,淌进耳朵里。
“快了。”韩江盯着屏幕。“它在出来。”
阿源的光炸了一下,洞里那团黑东西被逼出来了。不是碎片,是一团黑雾,拳头大,在空中翻滚,嘶嘶地响。它往窗口冲,撞在玻璃上,玻璃裂了一条缝,没碎。它又冲了一次,玻璃碎了,但它没出去。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,它落在仙人掌上,刺扎进去,它缩了一下,不动了。
阿源飘过去,落在它上面。金光裹着它,它缩成一颗珠子。暗红色的,落在窗台上,滚了两下,停在仙人掌旁边。
妹妹走过去,把珠子捡起来。珠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把珠子放进口袋里,和之前那两颗放在一起。三颗珠子都在跳,节奏不一样,像三个心跳叠在一起。
护士把纱布按在疯司机的肩膀上,缠了一圈,又缠了一圈。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一小片,红得发黑。她把纱布压紧,用胶带固定住。
“碎片取出来了。但他失血太多。得输血。”
林溪把袖子推上去,露出胳膊。“抽我的。”
护士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什么血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不能抽。”
韩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,递给护士。“他是O型。抽我的。”
护士接过卡片,看了一眼,把他带到隔壁。林溪站在床边,盯着疯司机的脸。他的嘴唇是白的,没有血色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在床单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画的是一个人,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。
“画什么?”林溪问。
“画你。”他的嘴动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“怕忘了。”
林溪把他的手攥住,没说话。
妹妹站在窗边,把三颗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窗台上。三颗珠子并排躺着,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,一颗不跳了。她把那颗不跳的拿起来,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它里面没有声音。她把珠子放回窗台。
“它死了?”她问。
韩江从隔壁回来,胳膊上贴着棉球,棉球上有血。“没死。睡着了。”
疯司机的呼吸变重了。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跑完步。他的眼皮在跳,跳了好几下,睁开一条缝。他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着妹妹。
“还有。”他说。
妹妹走到床边,蹲下来。“在哪儿?”
“城西。化工厂。底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它在叫我。叫了很久了。”
林溪把他的手松开。“你他妈别说话了。”
疯司机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“不说就忘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疯司机躺在床上,眼睛又闭上了,嘴角翘着。林溪站在床边,手放在他肩膀上。护士在调输液管,透明的管子,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出了门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去。”
上了车。韩江开车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把阿源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阿源不跳了,光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也掏出来,放在阿源旁边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阿源亮了一下,那颗暗红色的也跟着亮了一下。
韩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疯司机说的那个地方,可能有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车子开上大路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是灰的,不是白的,是那种铁灰,像烧过的煤。路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杆子枯了,立在地里,一排一排的。风从地里灌过来,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三颗珠子。两颗在跳,一颗不跳了。她把那颗不跳的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不跳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:快了。
她把珠子攥紧,放回口袋。
车子拐进一条土路。土路很窄,两边是树,树干是白的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。树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把天遮住了。车停了。韩江把钥匙拔了,发动机灭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推开车门,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踩到什么东西了,软的。她低头看,地上有一摊水,清的,从车底下往外淌,淌到路边,被太阳晒得发亮。她蹲下来,手指按在水里。水是温的,在她指缝里淌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。没味道。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。光柱切进前面的雾里。雾很薄,能看见远处有房子,灰蒙蒙的,一排一排的,像工厂。房子都是砖的,墙裂了,屋顶塌了一半。没有灯,没有声音,只有风,从巷子里灌过来,呜呜的,像在哭。
妹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硬的,平的。雾在她面前散开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短,尽头是一扇门,铁门,歪了,斜在地上。门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她走过去,看见三个字。
“陈小雨。”
她把阿源掏出来,贴在字上面。阿源亮了,光照在字上,字动了。从门上浮起来,飘在空中,转了一圈,落在她手心里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又动了,从手腕往中指爬,爬了半厘米,停住了。
门开了。里面是黑的。她走进去。
脚踩在地上,地是土的,软的。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根骨头,白的,细的,断成两截。她把骨头放下,站起来。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,破了很多洞。
“你是来收碎片的?”那个人没回头。
妹妹停下来。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是个男人,四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。他穿着工作服,工作服上全是灰,脏兮兮的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碎片,暗红色的,嵌在掌心里,和肉长在一起了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血红色,但很浑浊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。
“我叫王建国。”他把碎片举起来,“这个,给你们。但你们得带我出去。底下还有。”
他指着地面。地面上有一道裂缝,很窄,只够伸进去一只手。裂缝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伸进裂缝里。手指碰到什么东西了,凉的,滑的。她往下摸,摸到一只小手。很小,是孩子的手。她攥住,往外拉。那只手攥着什么东西,不肯松。她把阿源也伸进去。阿源的光照亮了裂缝里,底下有一个小孩,蜷缩在石头缝里,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碎片,暗红色的,发着光。
“他死了。”王建国趴在地上,盯着那道裂缝。“死了很久了。但他不肯松手。”
妹妹把手缩回来。她的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勒痕,是那个小孩的手勒出来的。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
“他是谁?”
“我儿子。”王建国把脸埋在膝盖里。“是我把他扔下去的。”
裂缝里那道光灭了。安静了。那个小孩的手松开了,碎片从裂缝里浮出来,暗红色的,落在妹妹手心里。她把它攥紧。
王建国站起来。他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墙。他盯着妹妹手里的碎片,盯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碎片放进口袋里。四颗了。
她转身,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建国还站在那里,手扶着墙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跟在后面。走出铁门,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,用手挡了一下。他的手上全是疤,旧的,新的,一道一道的。
韩江把车门打开。王建国上了车,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。他的眼睛闭上了,嘴角翘着。
妹妹坐在副驾驶,把四颗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四颗都在跳,节奏不一样,像四个心跳叠在一起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回去?”
“回去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铁门关上了,光灭了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
窗外,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,照在她脸上。
口袋里那四颗珠子,一起跳了一下。
韩江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一会儿,把电话挂了。
“疯司机醒了。”他说。“他说饿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四颗珠子。它们在她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叠在一起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那就回去给他送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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