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——”
铁门被踹开的声音从矿区深处传上来，撞在井壁上，弹回来，又撞出去。陈默把车停在井口旁边，熄了火。车灯还亮着，光柱切进黑暗里，照出那个黑洞洞的井口。井口旁边的铁架子上挂着一盏灯，灯泡碎了，只剩一个黑漆漆的底座，电线垂下来，在风里晃。
妹妹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。碎石硌得脚底发麻，她没低头看。她盯着那个井口，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。金光一闪一闪的，很微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它在发抖。
“他在下面。”她说。
陈默走到她旁边，握紧玉佩。玉佩是凉的，在他手心里不跳了。林溪从车上跳下来，刀已经甩开了。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刀锋在车灯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几个人？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。它在她手心里，凉了，不跳了。她把珠子攥紧，按了一下。
“一个。活的。”
疯司机最后一个下车，嘴里没叼草。他蹲在井口边上，把手指伸进井壁的裂缝里，缩回来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底下有火药味。还有血。新鲜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“他受伤了。但他不在乎。”
韩江拿着探测器，屏幕上的数字在跳，从几百飙到三千多。他把探测器举起来，对着井口，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。红灯狂闪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“七块碎片。都在他身上。”
妹妹已经往井口走了。陈默拉住她。“我走前面。”
她摇头，推开他的手。“他认得我。”
她抓着井壁上锈迹斑斑的铁梯，往下爬。陈默跟在后面。井壁上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，蹭在衣服上湿了一片。越往下，那股火药味越浓，还有一股血腥味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人直想咳。那些符文在井壁上流动，发着暗红色的光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活的。
下了大概二十米，梯子到底了。下面是一条横向的通道，很窄，只能一个人弯腰爬过去。通道里很黑，妹妹手心的光照亮前面。地上有积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响，水冰凉，淹过脚踝。通道壁上刻满了符文，发着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爬了大概三四十米，前面豁然开朗。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圆形的，四壁是天然的岩石，上面刻满了符文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些符文在流动，一圈一圈地转，从下往上爬，爬到顶端就消失了，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。
空间中央，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黑色风衣，脸上有一道疤，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他的衣服破了，胳膊上有一道伤口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但他没看自己的伤口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——七块碎片，排成一排，在他手心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妹妹，笑了。嘴角那道疤跟着扯了一下，露出里面的肉，还没长好，红红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。“死不了。”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，碎片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，一丝一丝的。“七块。都在这里了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，掌心朝上。七块碎片在他手心里排成一排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，像七颗心脏在跳。
“你想要？”
妹妹盯着那些碎片。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男人笑了，笑得很苦。“我该去哪里？他们追我，你也追我。我跑到哪里，他们就追到哪里。”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片，“这些东西在我身体里待了三个月。它们一直在叫我。叫我去找它们。”
他把碎片攥紧，光灭了。他的手指在抖，不是怕，是那些碎片在抖。
“你知道它们说什么吗？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妹妹。“它们说，它们想回家。”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把碎片给我。我送它们回家。”
男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，那些碎片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，一明一灭的。
“你跟你妈一样。”他说。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妈？”
男人把手里的碎片一颗一颗放在地上。碎片落在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滚了两下，停住了。七颗碎片排成一排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认识。她救过我。”
他蹲下来，把伤口露出来。胳膊上的伤口很深，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，一股一股的。
“当年我也被碎片寄生了。是她把我身体里的碎片取出来的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妹妹，“她用她自己的命换的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擦，就那么让眼泪淌着。
男人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离得很近，能看见他脸上那道疤的纹路，很深，像被刀劈开过。
“你妈说，她有个女儿。叫陈雨。”他看着妹妹，“她说，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你，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他的眼睛盯着妹妹身后，盯着通道口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通道里传来脚步声，很多人的，踩在水里，哗啦哗啦响。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，是刀，很多刀。还有枪声，从上面传下来的，砰，砰，砰。
韩江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。“他们追上来了！十几个人！”
男人把手里的碎片塞给妹妹。碎片在她手心里，烫得她手心发红。七颗碎片在她手心里跳着，像七颗小心脏。
“走！”他推了她一把。
妹妹没动。“你呢？”
男人笑了，那笑容很苦。“我走不了了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。伤口还在流血，血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。“我的血在他们手里。他们闻着我的血就能找到我。”
他从腰后拔出一把刀。刀很长，刀锋上刻满了符文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碎片放进口袋里，转身往通道口跑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林溪第三，疯司机第四。韩江站在通道口，手里攥着枪，对着通道深处。
“快点！”
妹妹跑进通道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还有喊声，在通道里撞来撞去。
“在那边！别让他跑了！”
男人站在通道口，把刀举起来。他的影子被身后的光照着，拉得很长，像一堵墙。
“快走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平静。
妹妹跑出通道，爬上铁梯。陈默在后面推着她。她爬到井口，林溪伸手把她拉上来。她站在井口边上，大口喘气。风从井底涌上来，带着一股血腥味。
陈默爬上来，林溪爬上来，疯司机爬上来。韩江最后一个，他爬到井口的时候，井底传来一声枪响。他的腿软了一下，林溪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拉上来。
他们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井底安静了。
妹妹趴在井口边上，往下看。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听见——有人在走路，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，悬在她面前。金光一闪一闪的，很微弱。它飘到井口上面，转了一圈，又飘回来，落在她手心里。
它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很轻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七颗碎片。它们在她手心里跳着，七颗一起跳，像七颗小心脏。她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也摸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八颗东西挨在一起，七颗跳得快，一颗跳得慢。
她把手攥紧，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陈默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他叫什么？”
妹妹摇头。“他没说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车旁边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。手指在膝盖上敲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操，那小子，死定了。”
疯司机把草又叼回嘴里，嚼了两下。“他没死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他往里面跑了。他们追进去了。”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，“他把他们引开了。”
妹妹睁开眼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井口。井口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听见——风从井底涌上来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，对着车窗外的月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，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陈默发动车子，车灯亮起来，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。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后视镜里，那个井口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看不见了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七颗碎片。它们在她手心里跳着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它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，安安静静的。但她把它贴在耳边，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：他还在。
她把手攥紧，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“哥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叫什么？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车开上大路，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妹妹把手举起来，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，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远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叫。不是风，是车。很多车，从东边开过来，车灯亮着，一道一道的，在黑暗中划出白印子。
韩江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车。“又来了一队。”
妹妹睁开眼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车。车灯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。她把右手举起来，对着车窗外的月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，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七颗碎片也跟着跳了一下。“暗红色的那颗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”
她把珠子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，不跳了。她把它贴在耳边，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：还有。
她把手攥紧，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“哥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开快点。”
陈默把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窜出去。后视镜里，那些车灯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看不见了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七颗碎片。它们在她手心里跳着。“她把珠子放回口袋。后视镜里，井口又亮了一下。”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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