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睁开眼。
天还没亮，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灰蒙蒙的，照在天花板上。他侧过头，小蝶的床上没人。被子掀开了，枕头还在，那个布娃娃躺在枕头上，眼睛一黑一白，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他坐起来。鞋没穿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地板是凉的，凉得他脚趾头蜷了一下。他走到小蝶床边，伸手摸了一下被窝。凉的。走了很久了。
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值班护士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。他推开小蝶房间的门，里面空空的。被子叠得好好的，枕头摆正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，叠得方方正正的。
他拿起来，打开。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，是小蝶写的。
“叔叔，我去找妈妈了。她说她在等我。你别找我，我找到了就会回来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地方还写错了涂掉重写。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，边角毛毛的。他盯着那张纸条，盯了很久。手在抖，纸条跟着抖，哗哗响。
林溪从隔壁房间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她看见陈默站在小蝶房间门口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他把纸条递给她。林溪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操，她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转身往外走。林溪跟在后面，疯司机也出来了，嘴里叼着一根草，是刚从路边拔的，嫩绿嫩绿的。韩江从走廊尽头跑过来，手里攥着探测器，屏幕上的数字在跳，从零跳到一百。
“城东。废弃教堂。”韩江喘着气，“能量读数在上升。”
陈默已经下了楼。院子里停着那辆破桑塔纳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，挡风玻璃上还有几片枯叶。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林溪跳上副驾驶，疯司机坐后座，韩江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。
车子冲出院子，拐上大路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，黄的白的，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陈默握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，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，还是湿的。他盯着前方的路，油门踩到底。
林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她不会有事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前面出现一座教堂。哥特式的，尖顶，墙上爬满了藤蔓，枯死的，褐色的，像血管一样贴在墙上。窗户黑洞洞的，没有一丝光。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，黄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烛光。
陈默把车停在门口，熄了火。推开车门，冷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，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。他下了车，脚踩在地上，是碎砖和瓦砾，硌得脚底疼。林溪和疯司机也下了车，韩江的车停在后面。
他们往教堂走。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咔嚓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风吹过，教堂墙上的藤蔓哗哗响，像无数只手在摩擦。
走到门口，那股臭味更浓了，还有一股甜腻腻的香，像是什么花烂在坛子里。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的光更亮了，一闪一闪的。
陈默推开门，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。长椅东倒西歪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翻倒在地。讲台上堆满了杂物，破布、纸箱、塑料瓶。墙上挂着褪色的壁画，画的是圣经故事，但颜料都剥落了，只剩一片一片的痕迹。
大厅中央点着几根蜡烛，烛光昏黄，照着一个人。
是小蝶。
她站在那儿，背对着门，一动不动。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外套，头发披着，手里抱着那个布娃娃。布娃娃的眼睛是两颗扣子，一黑一白，在烛光里反着光。
陈默走过去，脚踩在碎玻璃上，咔嚓一声。小蝶没动。
“小蝶。”他喊她。
她没反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：“小蝶。”
她慢慢转过身。那张脸还是她的脸，但眼睛不对。那双眼睛是金色的，亮得刺眼，和妹妹进入裂缝时的眼睛一模一样。她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很熟悉，但不是小蝶的笑。
“叔叔，你来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还是她的，但语气不对。
陈默站住了。“你是谁？”
小蝶歪着头，看着他。那个动作不是她的，太僵硬了。
“我是她妈妈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小蝶往前走了一步，蜡烛的火苗跟着一跳。她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玻璃，没穿鞋，脚趾头蜷了一下，但她没停。
“我一直在等她。等了很久很久。现在她来了，我就带她来了。”
陈默盯着她。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小蝶又笑了，笑容很温柔，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不干什么。就是想谢谢你。谢谢你照顾她这么久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睛里的金光暗了一点。
“但是，她不能跟你回去了。她要留在这儿，陪我。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不行。”
小蝶看着他，眼睛里的金光又亮起来。
“为什么不行？我是她妈妈。我生了她。她是我女儿。”
陈默摇头。“你早就死了。你不是她妈妈。你是那个碎片。”
小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诡异。
“聪明。但你说错了一点。我是碎片，也是她妈妈。她的身体里有我的血，我的能量。我们本来就是一体。”
她抬起手，手心亮起一道光，金色的，和妹妹的光一样。
“她留在这儿，会很安全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陈默盯着那道金光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他想起妹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，那个笑容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走到小蝶面前。他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“小蝶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小蝶看着他，眼睛里的金光闪了闪，又暗了一点。
“叔……叔……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在挣扎。
陈默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，但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
小蝶看着他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叔叔……我……我回不去了……”
她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那道金光又从她眼睛里亮起来。她笑了，那个诡异的笑。
“再见，叔叔。”
蜡烛灭了。
教堂陷入黑暗。
陈默伸手去抓，什么都没抓到。他的手在黑暗里挥了一下，只抓到空气。
“小蝶！”他喊。
没人回答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。光束晃了晃，照出那些东倒西歪的长椅，照出讲台上堆着的杂物，照出墙上斑驳的壁画。小蝶不见了。
地上只剩那个布娃娃，眼睛一黑一白，躺在碎玻璃上。
他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娃娃很软，里面塞的是旧棉花，摸着有凹下去的坑，是被人抱久了留下的。他把娃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，是小蝶身上的奶腥气，混着一点肥皂的香味。
林溪走过来，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，用手挡了一下。
“小蝶呢？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娃娃放进口袋里。
疯司机从后面走过来，蹲在地上，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蜡烛油。蜡烛油还是软的，温的，粘在他指尖上，拉出一道丝。
“她没走远。”疯司机站起来，把手指上的蜡油在裤子上蹭掉，“蜡烛刚灭。”
陈默转身往外跑。跑出教堂，外面漆黑一片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一点光都没有。风吹过，教堂墙上的藤蔓哗哗响，像无数只手在摩擦。他站在门口，四处看。左边是空地，右边是荒草，前面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往左边跑，跑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又往右边跑，跑了几步，也停下来。他站在荒草地边上，盯着那片黑。草比人高，在风里摇晃，沙沙响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在胸腔里撞。
“小蝶！”他喊。
没人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：“小蝶！”
远处传来一声响动，很轻，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他循着声音跑过去，跑进荒草地里。草叶子刮在脸上，又痒又疼，露水打湿了裤腿，冰凉。他跑了几十米，看见前面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。树底下蹲着一个人。
是小蝶。
她蹲在那儿，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膝盖里。她的身体在发抖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在哭。那个布娃娃不在她手里了，她抱着自己，抱得很紧。
陈默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小蝶。”
她慢慢抬起头。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红肿，嘴唇干裂。那双眼睛是黑色的，不是金色的。她看着他，愣了几秒，然后哇的一声哭了，扑进他怀里。
“叔叔……叔叔……”
他抱住她，抱得很紧。她的身体很轻，很凉，在发抖。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裹在她身上。
“没事了。”
她哭着说：“我不是……不是我自己走的……有一个声音一直叫我……叫我去找妈妈……我去了……可是那不是妈妈……是个怪物……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“什么怪物？”
小蝶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一个黑色的东西，没有脸，但有眼睛，红色的。它说它是我妈妈，但我知道不是。我妈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它没有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“它在哪儿？”
小蝶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它把我带到这里就走了。它说还会来找我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四处看了看。除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，什么都没有。他蹲下来，把小蝶抱起来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
小蝶趴在他肩膀上，抱着他的脖子，不松手。她的手指冰凉，在发抖。
他抱着她往回走。走出荒草地，林溪和疯司机还站在教堂门口。看见他抱着小蝶出来，林溪跑过来。
“找到了？”
陈默点头，把小蝶递给林溪。林溪接过去，小蝶靠在她怀里，很快就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偶尔抽一下，像在梦里哭。
疯司机走过来，把那根草从嘴里拿出来，盯着小蝶的脸。
“她体内有碎片。子体碎片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疯司机指着小蝶的胸口。她的衣服领口下面，有一小块皮肤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
“我见过。之前那些被寄生的小孩，都是这样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
他们上了车，往回开。小蝶躺在后座，睡着了，手攥着林溪的衣角，攥得很紧。林溪低头看着她，没说话。疯司机坐在副驾驶，把草又叼回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陈默开着车，盯着前方的路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，黄的白的，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他想起妹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哥，等我回来”。
她没回来。
现在小蝶也差点没了。
他把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窜出去。
回到医院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把小蝶抱上楼，放在床上。她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着了。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上还有泪痕，一道一道的，干在皮肤上，像裂开的河床。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，眉心有一个小疙瘩。
他伸出手，用手指把那道疙瘩抚平。她的眉头舒展开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
窗外天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暖的。她的脸色在光里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歪歪扭扭的。树底下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摇晃，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他攥紧拳头。
小蝶体内那块碎片，必须取出来。不管用什么办法。
他转身，走回床边。小蝶还在睡，呼吸平稳。他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，她的额头很凉，全是汗。
他坐在床边，盯着她领口下面那团暗红色的光。光在闪，很微弱，和她自己的心跳不同步。它跳得更快，像在害怕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个布娃娃。娃娃的眼睛掉了一颗，只剩一颗扣子。他把那颗扣子抠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扣子是黑的，反着光。
他盯着那颗扣子，盯了很久。
阿源不在了。妹妹也不在了。他只能靠自己。
他把扣子攥紧，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远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叫。不是婴儿，是别的什么。很近，很轻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扣子。扣子是凉的。
他把它拿出来，对着阳光看。扣子在阳光下反着光，亮亮的。
他把扣子放在小蝶枕头边，挨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。
她醒来会看见。
他转身，走出房间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那扇门。里面是一个大房间，摆着几张床。孩子们都醒了，小光坐在床上，抱着那个布娃娃，是林溪给他的。小北靠在他旁边，揉着眼睛，还没完全醒。小月抱着小海，小海还在睡，趴在她肩上。小军蹲在地上，在研究一只蚂蚁。
他们看见他，都愣住了。
小光跳下床，跑过来，抱住他的腿。“叔叔！小蝶姐姐呢？”
他蹲下来，把小光的头发拨开。“她没事。在睡觉。”
小光看着他。“叔叔，你的眼睛红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，林溪靠在墙上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点。她看着他。
“她体内的碎片，能取出来吗？”
他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疯司机从房间里出来，嘴里叼着一根草。他蹲下来，把耳朵贴在地上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还有。不止一个。”他站起来，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“它在叫它们。”
陈默看着窗外。天亮了，阳光照在院子里，金灿灿的。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摇晃，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他攥紧拳头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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