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——”
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裂开了,从中间往两边炸,像干裂的河床。裂缝里什么都没有。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从口袋里飘出来,悬在裂缝上方,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珠子不发光了,灰扑扑的。
阿源也从口袋里飘出来。它亮了一下,珠子跟着跳了一下。又亮了一下,珠子又跳了一下。像在说话。
陈默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的手。她的手指蜷着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道白印子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冷,是那颗珠子在拽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那颗珠子,珠子也对着她。它在空中慢慢落下来,落在她掌心的裂缝上。她感觉手心烫了一下,不是烫,是有什么东西从珠子里面钻出来,钻进她的皮肤里,顺着血管往上爬。从手心爬到手腕,从手腕爬到胳膊肘,从胳膊肘爬到肩膀。
她的右手不听使唤了。不是麻,是它自己在动,手指张开又合拢,张开又合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她用左手按住右手,按住了,但它还在动,在左手底下拱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。“操,这珠子他妈的在往你肉里钻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盯着妹妹的手。“它在认主。”他把草捏碎了,“它选了你了。”
韩江把车停在他们后面,推开车门走过来。探测器在他手里狂跳,屏幕上的数字从几百飙到两千多。他把探测器举起来,对着妹妹的手,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。
“能量读数在融合。它和她体内的碎片在连在一起。”
妹妹的右手不抖了。它自己张开了,掌心朝上,那道裂缝合上了。珠子和她的手连在一起了。不是粘在上面,是嵌进去了,嵌在掌心里,像长出来的一颗痣。它不发光了,灰扑扑的,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。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。咚,咚,咚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车窗外的月光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眼睛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疼吗?”
她摇头。“不疼。就是痒。”
她把手指蜷起来,攥成拳头。那颗珠子被她攥在手心里,硌着她的手心。
林溪从车上跳下来,把刀甩开。“操,这东西不会害她吧?”
疯司机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妹妹的手背上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过了几秒,他站起来,脸色变了。
“它在说话。”他把草又叼回嘴里,“它说谢谢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,一下一下的。她把阿源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,挨着那颗珠子。阿源亮了一下,珠子跟着跳了一下。阿源又亮了一下,珠子又跳了一下。
“它们认识。”妹妹说,“它们在说话。”
她把两颗珠子都放回口袋,转身往车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腿软了一下,陈默扶住她。她站稳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。废墟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不是从废墟里,是从更远的地方,从地底下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它醒了。
她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陈默发动车子,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那珠子,到底是什么?”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是混沌之源的核心。她把它带出来了。”
韩江把探测器收起来,上了车。“监测站那边,信号在减弱。它在沉睡。”
妹妹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废墟。废墟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看不见了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车窗外的月光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眼睛。它在眨,一下一下的,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。那东西又动了一下。
她把手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那颗珠子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珠子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,不发光了。但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:还有。
她把手攥紧,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“哥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蝶呢?”
“在睡觉。她体内的碎片还在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那颗珠子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明天我去找她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车开上大路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妹妹把手举起来,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阳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眼睛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车子开回医院,停在院子里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树底下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摇晃,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妹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她的腿还有点软,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才站稳。她走到楼里,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值班护士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
她走到小蝶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小蝶还在睡,抱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。她的呼吸很平稳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的领口下面,那团暗红色的光还在闪,很微弱,和她自己的心跳不同步。
妹妹走进去,坐在床边。她把小蝶额前的头发拨开,她的额头很凉,全是汗。她把右手贴在小蝶的额头上,掌心里那颗珠子烫了一下。小蝶的眉头皱起来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。
“疼……”
“忍一下。”妹妹说,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把阿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小蝶胸口。阿源的光照在那团暗红色的光上,金光和红光交织。那团光在挣扎,在反抗,被金光逼着往外挤。小蝶的身体开始发抖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妹妹把手按在她胸口,按得更紧了。
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那团暗红色的光从小蝶的领口飘出来,在空中翻滚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黑雾挣扎了几下,化成一缕黑烟,散了。
小蝶的呼吸平稳了,脸色也红润了一点。她的眉头舒展开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颗珠子还在,安安静静的。她把阿源放回口袋,把小蝶的被子掖好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摇晃,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。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:还有。
她把手攥紧,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“好了?”
她点头。“好了。”
她走出房间,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影子边缘,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那扇门。里面是一个大房间,摆着几张床。孩子们都醒了,小光坐在床上,抱着那个布娃娃。小北靠在他旁边,揉着眼睛,还没完全醒。小月抱着小海,小海还在睡,趴在她肩上。小军蹲在地上,在研究一只蚂蚁。
他们看见她,都愣住了。
小光跳下床,跑过来,抱住她的腿。“姐姐!你回来了!”
她蹲下来,抱住他。他很瘦,抱起来硌手,但他很暖,暖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把脸别过去,没让他看见。
小北也跑过来,从另一边抱住她。小月抱着小海也走过来,小海醒了,揉着眼睛,看见她,笑了。小军也跑过来,挤在她面前。
她抱着他们,一个都舍不得松手。
“姐姐,你以后还走吗?”小北问。
她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”
小月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小海也跟着笑,不知道笑什么,但笑得很开心。小军蹲下来,把那只蚂蚁放在手心里,举起来给她看。
“姐姐,它迷路了。我帮它找家。”
妹妹看着那只蚂蚁。它在小军手心里爬,爬了两步,停下来,触须动了动,又继续爬。
“你帮它找到了吗?”
小军点头。“找到了。就在墙角那块砖底下。我等会儿就送它回去。”
她摸摸他的头。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阳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眼睛。它在眨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叫。不是婴儿,是风,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,呜呜的,像有人在吹口哨。
她把珠子放回口袋,转身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走吧。吃早饭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,跑在前面。她走在最后面,右手垂在身侧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眼睛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还去吗?”
她看着远处那片光。“去。它在等我。”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阳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眼睛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那颗珠子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。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:到了。
她睁开眼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
她把手攥紧,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她走出去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影子边缘,那圈暗红色的光晕,又大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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