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的时候,妹妹正盯着窗外那片黑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路上黑漆漆的,只有车灯照出前面一小段路。阿源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,很微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它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然后落在她手心里,不动了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车窗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月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阿源落在珠子旁边,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一颗金色的,一颗暗红色的。金色的在跳,暗红色的不跳了。
“它睡着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的手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那两颗珠子安安静静的。她的手指蜷着,指甲里还有泥,是昨天在山上沾的,没洗掉。
“还去吗?”他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那颗暗红色的没反应。她把阿源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阿源亮了一下,珠子没亮。又亮了一下,还是没亮。
“它真的睡着了。”她说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,盯着那颗珠子。“这东西不会醒不过来了吧?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,沾在他手指上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会醒。”他把草又叼回嘴里,“它在做梦。梦见自己回家了。”
韩江把车停在他们后面,推开车门走过来。探测器在他手里,屏幕上的数字归零了,安安静静的。他把探测器收起来,看着妹妹。
“监测站那边,所有信号都归零了。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妹妹把阿源放回口袋,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也放进去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在她口袋里,一颗跳得快,一颗不跳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车窗外的月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陈默发动车子,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车子开回医院,停在院子里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树底下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摇晃,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妹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她的腿还有一点软,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才站稳。她走到楼里,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值班护士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
她走到小蝶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小蝶醒了,坐在床上,抱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。她看见妹妹,愣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姐姐,你回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她把小蝶额前的头发拨开,她的额头不凉了,温温的。
“还疼吗?”
小蝶摇头。“不疼了。”
她把布娃娃举起来,给妹妹看。“叔叔帮我找到眼睛了。你看。”
布娃娃的眼睛又有了两颗,一黑一白。妹妹盯着那两颗扣子,盯了很久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珠子。珠子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小蝶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她把布娃娃抱在怀里,靠在妹妹身上。
“姐姐,你以后还走吗?”
妹妹把手放在她头顶上。“不走了。”
小蝶把脸埋在她怀里,闷闷地说:“骗人。你的手在发光。”
妹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一丝一丝的,像头发丝。她把右手背到身后,光被遮住了,但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,落在地上,一小团一小团的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它在睡觉。”
小蝶从她怀里抬起头,盯着她的手。“它叫什么?”
妹妹想了想。“还没起名字。”
小蝶歪着头,看着她的手。“叫它小月亮吧。它好亮,但摸不到。”
妹妹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那颗珠子在阳光下反着光,暗红色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她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“好。叫小月亮。”
珠子跳了一下。
小蝶眼睛亮了。“它听见了!”
妹妹把珠子放回口袋。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,珠子也跟着跳了一下。两颗珠子挨在一起,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阿源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阿源亮了一下,珠子也跟着亮了一下。
“它们认识。”小蝶说,“它们是朋友。”
妹妹把阿源放回口袋,站起来。她走到窗边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“那些孩子,都安顿好了。”
妹妹点头。她转身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影子边缘,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那扇门。里面是一个大房间,摆着几张床。孩子们都醒了,小光坐在床上,抱着那个布娃娃。小北靠在他旁边,揉着眼睛,还没完全醒。小月抱着小海,小海还在睡,趴在她肩上。小军蹲在地上,在研究一只蚂蚁。
他们看见她,都愣住了。
小光跳下床,跑过来,抱住她的腿。“姐姐!”
她蹲下来,抱住他。他很瘦,抱起来硌手,但他很暖。
小北也跑过来,从另一边抱住她。小月抱着小海也走过来,小海醒了,揉着眼睛,看见她,笑了。小军也跑过来,挤在她面前。
她抱着他们,一个都舍不得松手。
“姐姐,你手好了吗?”小光问。
她把右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白印子还在,但光没了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,没反应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小光盯着她的手,盯了很久。“它还在。在里面睡觉。”
妹妹把手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她把右手攥成拳头,那道白印子被攥在手心里,看不见了。
小军蹲下来,把那只蚂蚁放在手心里,举起来给她看。“姐姐,它找到家了。”
妹妹看着那只蚂蚁。它在小军手心里爬,爬了两步,停下来,触须动了动,又继续爬。
“你帮它找到了?”
小军点头。“嗯。就在墙角那块砖底下。它爸爸妈妈都在。”
他把蚂蚁放在地上,蚂蚁爬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钻进墙角的裂缝里,不见了。
小军趴在地上,看着那条裂缝。“它回家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树底下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摇晃,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那颗珠子,也在跳。很慢,很轻,像刚睡醒。
她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。但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:还有。
她把手攥紧,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韩江说,城东又发现了一个能量点。很小。”
妹妹看着窗外。“去。”
她转身,往外走。孩子们在后面喊她,她没回头。
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影子边缘,那圈暗红色的光晕,又大了一圈。
她下了楼,上了车。陈默发动车子,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操,还有多少?”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不知道。但它在叫它们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,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,不跳了。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:到了。
她睁开眼。车子停在城东一片废墟前面。阳光照在废墟上,金灿灿的。废墟里很安静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能感觉到。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不是从废墟里,是从更远的地方,从地底下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它醒了。
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脚踩在地上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阿源从她口袋里飘出来,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它指向废墟深处。
她往前走。陈默跟在后面,林溪第三,疯司机第四,韩江断后。
废墟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碎砖的声音,沙沙的。她走到一堆倒塌的楼板前面,停下来。那堆楼板像一座坟,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。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缝隙里。手指碰到什么东西,很凉,很滑。她往下摸,摸到一块碎片。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嵌在一块碎砖里。她把碎片抠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碎片在她手心里跳着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阿源飘过来,落在碎片上。金光和红光交织,碎片慢慢融入阿源。阿源亮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两颗珠子。阿源跳了一下,那颗珠子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转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。废墟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但她能感觉到,还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不是从废墟里,是从更远的地方。
她上了车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还有吗?”
她没睁眼。“有。很多。”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车窗外的阳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。那东西又动了一下。
她把手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那颗珠子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路。路很长,看不到头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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