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蝶的手指碰到妹妹掌心的时候，那颗珠子亮了。
炸开了，暗红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，把整个房间都照红了。小蝶缩了一下手，没缩回去。她的手指被光裹着，像泡在温水里。她盯着那颗珠子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暖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那颗珠子嵌在皮肤里，暗红色的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它在跳，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。小蝶伸手摸了摸，珠子烫了一下，小蝶的手指弹起来，又放回去。
“它认识我。”小蝶说。
妹妹把珠子攥在手心里，光灭了。她把小蝶额前的头发拨开，她的额头是温的，不凉了。
“你该睡觉了。”
小蝶摇头。“不困。它刚才跟我说话了。”
妹妹的手停在半空。“说什么？”
小蝶歪着头，想了想。“它说谢谢。还说——”她皱了一下眉头，“还说有人来了。坏人。”
窗外传来刹车声。不是一辆，是好几辆，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。陈默从床上坐起来，鞋都没穿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他走到窗边，往下看。院子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，车灯还亮着，照出车前站着的人。穿黑衣服，手里拿着铁管，铁管上刻着符文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林溪从隔壁房间冲出来，刀已经甩开了。“操，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
疯司机蹲在走廊里，把耳朵贴在地上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“有内鬼。他们闻着碎片来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“小蝶身上的碎片还没清干净。”
韩江从走廊尽头跑过来，手里攥着枪。“八个。不，十个。都有家伙。”
妹妹把小蝶抱起来，放在床上。她把被子拉上来，盖到她胸口。“别出来。”
小蝶抓住她的手。“姐姐——”
“别出来。”
她转身，走到门口。陈默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她。她把右手举起来，对着走廊里的日光灯。掌心里那颗珠子在灯光下反着光，暗红色的，像一只眼睛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她说。
楼下传来踹门声，轰的一声，整栋楼都在抖。脚步声往上来了，踩在楼梯上，咚咚咚的。林溪骂了一声，把刀攥得更紧了。
妹妹走到楼梯口，往下看。楼梯很陡，水泥的，扶手上锈迹斑斑。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听见——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还有呼吸声，很重，像有人在憋气。
她把手放在扶手上。扶手是凉的，但她的掌心是烫的。那颗珠子在她手心里跳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第一个黑衣人从楼梯口拐出来。穿着黑衣服，脸上蒙着黑布，手里拿着一根铁管。铁管上刻着符文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看见妹妹，愣了一下，举起铁管。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。她没说话，没喊，只是把手举起来。掌心里那颗珠子亮了，暗红色的光炸开，把整个楼梯间都照亮了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往后退，铁管掉在地上，叮叮当当滚下楼梯。他用手挡住眼睛，但光从他指缝里钻进去。
“别……别照了……”
妹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人蹲下来，缩成一团，浑身发抖。他的身体开始冒黑烟，从他的皮肤里，从他的衣服底下。黑烟在空中翻滚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黑烟挣扎了几下，化成一缕黑烟，散了。那人软倒在地，不动了。
林溪从后面探过头来，盯着地上那个人。“操，你这是什么招？”
妹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颗珠子暗了，不发光了。但她的手心是烫的，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铁。她把手指蜷起来，攥成拳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楼下传来更多的脚步声。那些黑衣人没上来，他们在下面等着。有人在喊，在指挥。
“她手上有东西！别上去！等它灭了！”
妹妹把右手放在身侧，攥紧。那颗珠子在她手心里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数什么。
陈默走到她旁边。“还能用吗？”
她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疯司机蹲下来，把耳朵贴在地上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。“他们在等。等珠子灭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，很轻。她把阿源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，挨着那颗珠子。阿源亮了一下，珠子也跟着亮了一下。两颗珠子在她手心里，一颗金色的，一颗暗红色的。光交织在一起，把整个走廊都照亮了。
林溪盯着那两颗珠子。“这东西，能撑多久？”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撑到天亮。或者撑到她死。”
楼下安静了。那些黑衣人不再喊了，也不动了。他们在等。妹妹站在楼梯口，手心里的光越来越亮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手心里涌，从指尖往外出，凉丝丝的，像被抽走。她的腿开始发软，手在抖。
陈默扶住她。“你撑不住。”
她摇头。“撑得住。”
她把阿源放回口袋，把那颗珠子也放进去。光灭了。走廊暗下来，只有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他们上来了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珠子。它在跳，很慢，很轻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珠子不亮了，灰扑扑的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把它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珠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不是亮，是烫。烫得她手心发红，但她没松手。
楼下传来一声惨叫。然后是铁管掉在地上的声音，叮叮当当的。然后是脚步声，往下跑的，慌乱的。有人在喊，在骂。
林溪冲到楼梯口，往下看。“操，他们跑了！”
疯司机蹲下来，把耳朵贴在地上。“有人在下面。不是他们的人。”他站起来，把草又叼回嘴里，“是它。”
妹妹睁开眼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颗珠子不跳了，安安静静的。她把它放回口袋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月亮很大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些黑衣人留下的脚印上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不是黑衣人。是个女孩，十五六岁，穿着破旧的校服，光着脚，站在月光下。她的身上有光，暗红色的，从她身体里往外渗，像血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妹妹。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那个女孩的脸，她见过。在照片上。是周敏的女儿。她还没出生，但她已经长大了。在碎片里，在归墟里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“小雨。”妹妹喊了一声。
那个女孩笑了，那笑容和周敏一模一样，眼睛弯弯的。“妈妈让我来帮你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像沙一样往下落，细细的，在月光里闪着光。那些光点飘起来，飘到空中，飘到妹妹面前，落在她手心里。珠子亮了，暗红色的光把她的手掌照得透亮。
妹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珠子在跳，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。她把手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她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在里面，在珠子里面，在笑。
楼下安静了。那些黑衣人跑了，再也没回来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妹妹站在窗边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凉凉的。
陈默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她走了？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珠子。它在跳，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“她在里面。”
她把珠子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，安安静静的，不发光了。但她把它贴在耳边，能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。很轻，很细，像在哼歌。
她把珠子放回口袋，转身往楼下走。陈默跟在后面，林溪第三，疯司机第四，韩江断后。
楼下院子里空空的，只有那些脚印还在。妹妹蹲下来，把手按在脚印上。脚印是凉的，但她的手是烫的。她站起来，看着远处那片黑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。
她上了车，坐在副驾驶。陈默发动车子，车灯亮起来，照在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刚才那个女孩，是谁？”
妹妹没睁眼。“是周敏的女儿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“她不是在肚子里就——”
“她在。”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珠子，“她在里面。在等。”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她在守着她。等那些碎片都清干净了，她就能出来了。”
韩江把枪收起来，上了车。“监测站那边，信号又开始跳了。在东边。”
妹妹睁开眼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黑。“去。”
陈默把车开上大路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妹妹把手举起来，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，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是平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能感觉到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按在上面，按了一下。那东西又动了一下。
她把手缩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阿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那颗珠子，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两颗珠子。一颗跳得快，一颗跳得慢。她把那颗慢的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它在她手心里，安安静静的。她把它贴在耳边，听了一会儿。
它在里面说：还有。
她把手攥紧，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车子拐上另一条路。往东边去。阳光照在路上，金灿灿的。妹妹靠在座椅上，手指还在膝盖上敲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后视镜里，那栋楼越来越远，三楼那扇窗户还开着，窗帘在风里飘，像一只手在招。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帘还在飘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珠子。珠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
她把珠子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它在阳光下反着光，暗红色的，像一只眼睛。它盯着她，她也盯着它。
珠子跳了一下。
她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攥紧，把珠子放回口袋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还去吗？”
她看着窗外。“去。”
车子越开越远。阳光越来越亮。妹妹把手举起来，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，白印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，没松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