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——”
门被撞开,日光灯管闪了一下。韩江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平板,屏幕上全是红点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起皮了。他的衣服上有血,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,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
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的腿麻了,在妹妹床边坐了一夜,膝盖弯不回来。他扶着床沿站稳,盯着韩江手里的平板。那些红点在跳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七个。
“七个。”韩江走进来,把平板放在床上。屏幕上的地图标记着七个位置,从城东到城西,从城南到城北。“都是子体碎片。五个已经被深渊的人抢走了。”
妹妹的手指动了动。陈默低头看,她的手搭在床沿,手指蜷着,指甲里还有灰。她的眼皮在动,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。她的嘴唇干裂,起皮了,呼吸很轻。
“剩下两个呢?”陈默问。
韩江没说话。他把平板上的照片放大。照片上是一个废弃工厂,地上有一个大坑,坑边躺着几具尸体,穿着黑衣服,是深渊的人。他们的尸体上长满了黑色的触手,从皮肤里钻出来,一丛一丛的,像头发,像海草。触手还在动,很慢,在尸体上爬。
林溪从门口挤进来,手里攥着刀。她看了一眼照片,骂了一声。“操,这他妈什么东西?”
疯司机跟在后面,嘴里叼着一根草。他蹲下来,把照片放大,盯着那些触手看了很久。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草叶子已经被他嚼烂了,黏糊糊的。
“它们在长。”他把草塞回嘴里,“在找新的宿主。”
妹妹的眼睛睁开了。先是眯成一条缝,然后慢慢睁大。那双眼睛很亮,但空空的,没有焦点。她盯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转过来,看着陈默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陈默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。
她想坐起来,陈默扶住她。她靠在床头,看着韩江手里的平板。那些红点在她眼睛里跳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把地图放大。又划了一下。又划了一下。红点还在。
“七个。”她说。
韩江点头。“五个已经被深渊的人抢走了。我们去的时候,他们已经死了。尸体上长出了那些东西。”
妹妹盯着那些触手,看了很久。“碎片不见了?”
“不见了。我们搜遍了现场,一块都没找到。”
妹妹把平板放下,看着窗外。天还没亮,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的,像无数只手趴在地上。
“它们被人带走了。”她说。
韩江愣了一下。“谁?”
妹妹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比深渊的人更危险。”
她掀开被子,想下床。陈默按住她。“你刚醒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哥,我能感觉到它们。它们在叫我。那些碎片和之前的不一样。更强了。”
她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床沿才站稳。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线头。她低头看了看,用手摸了摸那道磨破的地方。
林溪把刀收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了一根,没点。“韩江说让你别去了。你还没好利索。”
妹妹看着她。“他们处理不了。那些碎片只认我。”
林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烟被她捏扁了。“操。”她骂了一声,把烟扔进垃圾桶。
疯司机站起来,把那根草又叼回嘴里。他盯着妹妹的手,盯了很久。“你手心的光还在吗?”
妹妹把右手举起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白印子还在,不烫了,也不疼了。她把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,没反应。但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“还在。”她把手攥紧,放在身侧。
陈默看着她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。“好。”
林溪把刀又甩开。“我也去。”
妹妹看着她。“你留下。照顾小蝶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”
韩江把平板递给陈默。“坐标发给你了。小心点。那些人还在附近。”
陈默接过平板,揣进口袋里。他扶着妹妹往外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。值班护士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。
出了医院,外面漆黑一片。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。那辆破桑塔纳还停在老地方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妹妹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
韩江走过来,敲了敲车窗。“城东那个点最近。但那里已经塌了。你们小心。”
陈默点头,摇上车窗,踩下油门。
车往城东开。路灯一排排往后倒,黄的白的,从挡风玻璃上划过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建国没死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那些碎片在叫他。他也在叫它们。”
她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黑。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开了快一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工厂区。那些厂房黑乎乎的,有的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的钢筋。烟囱高耸着,在黑暗中像一根根骨头。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,混着铁锈的腥气。
陈默把车停在一公里外,熄了火。他和妹妹下了车,猫着腰,借着荒草的掩护,慢慢靠近。脚下的泥土松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草叶子刮在脸上,又痒又疼。
妹妹掏出探测器,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,从几十飙到上千。红灯狂闪,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她关掉声音,握紧玉佩,继续往前走。
靠近工厂,那股化学品的气味更浓了。厂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。门口倒着几具尸体,穿着黑衣服,是深渊的人。他们的尸体上长满了黑色的触手,还在轻轻蠕动。
妹妹蹲下来,盯着那些触手。触手很细,像头发丝,从尸体的皮肤里钻出来,一丛一丛的。她伸手想摸,陈默拉住她。
“别碰。”
她点头,站起来,推开门,走进去。
厂房里很大,到处是生锈的机器和管道。地上积了厚厚的灰,踩上去噗噗响。最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反应釜,釜体上锈迹斑斑,盖子被掀开了。釜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妹妹走到釜边,往下看。她愣住了。
陈默走过去,也往下看。
釜里躺着一个人。不是尸体,是活人。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着破旧的工作服,闭着眼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他的身上也长满了黑色的触手,但他还活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
妹妹蹲下来,轻声喊:“喂,你听得见吗?”
那个男人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,没有瞳孔。他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妹妹盯着他。“你是谁?”
男人笑了,那笑容诡异得很。“我是被碎片寄生的人。那些碎片,现在在我身体里。”
妹妹脸色变了。“碎片在你身体里?”
男人点头,慢慢坐起来。那些触手随着他的动作摇晃,有的从他身上掉下来,在地上扭动,化成黑烟。
“那些深渊的人抢到了碎片。但他们不知道怎么用。他们把我抓来,想把碎片塞进我身体里做实验。结果……”他笑了,“结果我把碎片吸收了。”
妹妹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想干什么?”
男人看着她,眼睛里的红光闪了闪。“我想见你。那些碎片告诉我,你是它们的母亲。它们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。”
陈默挡在妹妹前面,握紧玉佩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
男人站起来,从反应釜里爬出来。那些触手从他身上掉下来,越来越多,在地上扭动,化成黑烟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,暗红色的,和那些碎片一模一样。
“我叫周建国。”他说,“是净化局的实验负责人。你们之前找到的那些资料,就是我留下的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周建国看着他,笑了。“没想到吧?我没死。那些碎片救了我。”
妹妹盯着他。“你想干什么?”
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想和你合作。那些碎片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,只有你能控制它们。我们联手,可以把混沌之源的力量完全释放出来。到时候,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妹妹摇头。“你疯了。”
周建国笑了。“疯了?我没疯。我只是看到了真相。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被毁灭。人类太肮脏了。混沌之源会让一切重来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光。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射向妹妹。
陈默挡在妹妹前面,玉佩发光,把那道光挡住。那股力量太强了,他被震得后退好几步,撞在墙上,后背生疼。
妹妹抬手,一道金色光柱射向周建国。周建国抬手挡住,两股力量碰撞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整个厂房都在颤抖,那些机器和管道纷纷倒塌,灰尘弥漫。
周建国被击退了,但他还站着。他笑了。“有意思。你比你母亲强。”
他转身,朝黑暗中走去。“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妹妹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她的脸色苍白,嘴角渗出血丝。
陈默扶起她。“你没事吧?”
她摇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“哥,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那些碎片,确实是从我身上分出来的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“那怎么办?”
妹妹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我要找到他。把所有碎片都收回来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陈默跟在后面。
外面,天快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她把阿源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在黑暗中发着光,金色的,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。
“它说还有。”她把手攥紧,把阿源放回口袋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叫。不是婴儿。是风,从工厂深处吹上来的风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妹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能感觉到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按在上面,按了一下。那东西又动了一下。
她把手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在敲,一下一下的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还去吗?”
她看着窗外。“去。”
车子开上大路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后视镜里,那座工厂越来越远。但她知道,那些碎片还在。周建国还在。混沌之源还在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阿源。阿源在她手心里跳着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她闭上眼。
手指还在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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