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看着掌心里的玉裂成了两半。裂缝从中间劈开,两边各一道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不像之前那种暖黄色的,是白的,惨白,照在她脸上,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抬起头。
教堂的门开着。周建国站在门口,身上那件灰大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能看出他比上次瘦了一圈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进去,像被人抽干了什么。但他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碎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把枪举起来。手没抖,但枪口在晃——不是她晃,是空气在晃。教堂里的蜡烛,火苗齐刷刷往一个方向歪过去,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口灌进来。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它进来了。”
陈默把妹妹挡到身后。手心全是汗,攥着妹妹胳膊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周建国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洞,像被烧穿的纸。
“我说过,”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,“还会再见的。”
地砖上他的脚印是湿的。不是水,是那种黏糊糊的东西,踩下去会拉丝。脚印旁边的地砖开始变黑,像被火烧过,但摸上去是冰的。林溪踩了一脚,鞋底黏在地上了。
“妈的。”她用力拔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妹妹把那块碎玉攥紧,攥得指缝里漏出来的光都暗了。“你身上还有碎片。”
“对。”周建国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来的时候,掌心里躺着三块碎片。黑的,像烧焦的骨头,上面还有裂纹,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“最后三块。加上你身上那块——”
“我身上没有。”
周建国笑了。嘴角扯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的脸开始裂,从嘴角往上裂,像干透的泥巴。裂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往外渗,不是血,是那种浓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液体。
“你身上那块,比你手上的玉大。”
妹妹的手指抖了一下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——袖子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鼓。不是血管,不是肌肉,是那种硬邦邦的、像石头一样的东西,从手腕一直爬到胳膊肘。
陈默抓住她的手。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盯着自己的胳膊,看着那个鼓包从胳膊肘往上爬,爬到肩膀,停住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周建国。
“你放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”周建国把三块碎片举起来,对着蜡烛的光。碎片里的东西在动,在爬,在往他的掌心里钻。“你救人的时候,它们钻进你身体里了。你不知道,但它们在长。”
林溪把枪口对准周建国的脑袋。“放你妈的屁。”
“你让她摸摸自己的后颈。”
妹妹没动。陈默伸手,摸到她后颈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那里有一个硬块,像骨头,但不是骨头,是活的,他摸到的时候它动了一下。
“感觉到了?”周建国把那三块碎片攥紧,“你身上那块,比我手上三块加起来都大。它在你身体里长了三个月,从后颈长到胳膊,从胳膊长到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妹妹说。
她的声音不大。但教堂里安静了。蜡烛的火苗不晃了,空气不抖了,连周建国嘴角的裂缝都停住了。
她把手从陈默手里抽出来。把碎成两半的玉放在掌心里。举起来,对着周建国。
“我身上的碎片,你想要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自己来拿。”
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。地砖上的脚印又深了一层,黏糊糊的东西顺着砖缝往外淌,淌到林溪脚边,她往后退,鞋底又被黏住了。
“操。”她用力拔起来,退到陈默身边。
疯司机没动。他蹲在地上,盯着周建国脚底下那些黏糊糊的东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手里的草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。
“他在化。”他说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?”
“那些碎片在化他。从里面往外化。他不是人了,是那些碎片撑起来的壳。”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捏出水来。“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周建国听到了。他脸上的裂缝又裂开了一点,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来,滴在地上,地砖冒出一股白烟。
“撑到拿到你身上那块就够了。”
他冲过来。
林溪开枪了。第一枪打在他肩膀上,子弹穿过去,打碎了后面的彩窗。玻璃碴子哗啦啦往下掉,砸在地上,砸在长椅上。周建国没停,肩膀上的洞在往外出黑色的东西,不是血,是那种浓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液体,流出来之后又缩回去,把洞填满了。
林溪第二枪打在他胸口。子弹穿过去,打在墙上,留下一个洞。周建国胸口那个洞也在往外冒黑色的东西,也在填满。
“打不死他。”疯司机说。他把草扔掉,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针。“只能打碎碎片。”
妹妹把那块碎玉举起来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周建国脸上。他脸上的裂缝开始冒烟,像被烧着的纸,从边缘往里卷,卷到鼻子,卷到眼睛。
他叫了一声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铁锈摩擦的声音。
然后他扑过来。
陈默挡在妹妹前面。周建国的手掐住他的脖子,那三块碎片从掌心里掉出来,掉在地上,在地砖上弹了两下,滚到妹妹脚边。
妹妹蹲下去。
她把手里的碎玉放在地上,把周建国掉的那三块碎片捡起来。三块碎片在她掌心里跳,像活的,想往她皮肉里钻。她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
周建国松开陈默,转身看她。他脸上的裂缝已经烧到眼睛了,一只眼睛没了,只剩一个黑窟窿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。
“别碰——”
妹妹把那三块碎片按进自己掌心里。
碎片钻进皮肉里的时候,她没叫。只是咬着牙,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裂开,血从嘴角淌下来,滴在地上,滴在那块碎玉上。
碎玉的光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惨白的光,是暖黄色的,像蜡烛,像煤油灯,像小时候老宅里那盏永远不灭的夜灯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妹妹手上,照在她掌心里那三块碎片上。
碎片开始化了。不是往外冒黑色的东西,是往内缩,往内塌,像被火烧化的塑料,缩成一小团,缩成指甲盖那么大,然后碎了。碎成粉末,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地上,落在那块碎玉上。
碎玉的光更亮了。
周建国站在那里。他脸上的裂缝已经烧到了脖子,黑色的东西从裂缝里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,烟是臭的,像烧焦的骨头,像腐烂的肉。
他看着妹妹。那只还完好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变。
不是愤怒。不是恐惧。
是空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喉咙里已经没有声音了。裂缝烧到了胸口,烧到了胳膊,烧到了手指。他的身体在裂,在碎,在化成灰。
灰落在地上,落在那块碎玉上。
碎玉的光晃了一下。
妹妹低头看。她掌心里那三块碎片已经没了,但胳膊上那个鼓包还在。从肩膀又爬到了脖子,鼓包在动,在往她下巴上爬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“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教堂里很安静,蜡烛的火苗不晃了,风停了,连地上的玻璃碴子都不动了。
“我身上那块,”她说,“比这三块加起来都大。”
陈默蹲下去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掌心里那块碎玉是热的,热得烫手。
“能取出来吗?”他问。
妹妹摇头。“它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地上,盯着她的胳膊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根针递过去。“用这个。”
陈默接过来。针在手里跳了一下,像活的。
妹妹把手伸出来。掌心里的碎玉已经不亮了,裂缝还在,但光没了。她把胳膊伸直,袖子推上去,那个鼓包从肩膀一直爬到手腕,像一条蛇,盘在骨头上面。
陈默把针尖对准鼓包。
“按住她。”疯司机说。
林溪过来按住妹妹的肩膀。她的手在抖,但按得很紧。
陈默扎下去。
针尖碰到鼓包的时候,妹妹的身体弹了一下。但她没叫,只是咬着牙,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又裂开了。
鼓包在动。不是往里缩,是往外顶,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她皮肉里钻出来。针尖陷进去,陷进鼓包里,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,烟是臭的,比刚才更臭。
妹妹的手在抖。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但她没缩回去,只是攥着那块碎玉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快了。”疯司机说。他盯着针眼,盯着从针眼里冒出来的黑烟。“快了。”
鼓包缩了一点。又缩了一点。从手腕缩到胳膊肘,从胳膊肘缩到肩膀。
然后停了。
针尖从鼓包里弹出来,弹到地上,在地砖上弹了两下,滚到长椅底下。
鼓包还在。缩到肩膀就不动了。
妹妹低头看。她的胳膊上还有一道黑色的印子,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,像被火烧过的疤。但那个鼓包没了。
“没出来。”她说。
疯司机蹲下去,从长椅底下把那根针捡回来。针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,他看了一眼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出来了一半。另一半还长在骨头里。”
周建国刚才站的地方,只剩一堆灰。灰里有东西在动,在爬,在往地砖缝里钻。妹妹把那块碎玉放在灰上面,碎玉亮了一下,灰里的东西不动了。
她站起来。腿软了一下,陈默扶住她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林溪把枪收起来。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把地上的灰吹散了。灰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起来,飘到蜡烛上,烧了一下,灭了。
疯司机走在最后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。蜡烛还在烧,火苗晃了两下,又稳住了。彩窗上碎了一块,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吹得长椅上的灰往下掉。
他关上门。
妹妹站在车边上,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玉。光不亮了,裂缝还在,但玉是热的,热得手心发烫。
她低头看。
“掌心里的玉不跳了。她把手攥紧,指缝里漏出来的光,是红的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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