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停了。
林溪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。她扶住车门,低头看——鞋底全是黑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像踩过一滩化了的沥青。她在路沿上蹭了两下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条黑印子。
“妈的。”
疯司机从副驾驶下来,蹲在地上,盯着教堂的方向看了很久。嘴里没叼草,手在口袋里摸,摸出来半截烟屁股,捏在手里,捏出水来。
“风变了。”他说。
陈默扶着妹妹下车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掌心里那块碎玉已经不光亮了,裂缝还在,但光没了。玉摸上去是温的,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那种温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
妹妹摇头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胳膊上那道黑色的印子。印子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,像被火烧过的疤,但摸上去是平的,不烫,也不疼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林溪把枪掏出来,检查了一下子弹。还剩三发。“周建国那孙子,死了也得看一眼。”
教堂的门开着。
不是他们走的时候关上的那扇。是开的。开了一半,另一半卡在地上,门轴歪了,门板斜着,像被人从里面推开的。
疯司机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把那截烟屁股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又吐出来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陈默把妹妹拉到身后,推开门。门板蹭着地面,发出那种闷闷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蜡烛还烧着,但只剩三四根了,其他的灭了,蜡油淌了一桌,淌到地上,淌到长椅腿上。
周建国站过的地方,灰还在。一堆灰,比之前少了,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还有一滩,摊在地上,像一个人趴在那里的轮廓。
林溪走过去,用枪口拨了一下。灰散了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“死了?”她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堆灰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手指插进灰里,搅了一下。灰是凉的,不烫,也不黏。他把手指抽出来,指头上沾了一层黑灰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死了。”
妹妹走到那堆灰前面。她把碎玉放在灰上面,碎玉没亮,灰也没动。她等了几秒,把玉拿起来,在衣服上擦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。回头看。
蜡烛又灭了一根。火苗晃了两下,灭了。烟从灯芯上冒起来,细细的一缕,往上飘,飘到屋顶,散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妹妹盯着那根灭了的蜡烛,看了三秒。“没事。”
林溪最后一个出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堂,把门带上。门没关上,卡在门框上,留了一条缝。风从缝里灌进去,吹得长椅上的灰往下掉。
“这地方,”她说,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重新塞进嘴里,叼着,没点。他站在车边上,盯着远处的路,盯了很久。路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把地上的灰吹成一团一团的,像有人在扫地。
“上车。”陈默说。
妹妹坐在后排,靠着车窗。碎玉放在膝盖上,她用拇指按着那道裂缝,按了一下,裂缝没变大,也没变小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林溪坐她旁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没点。她看了一眼妹妹的胳膊,袖子盖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你胳膊上那个东西,”她说,“还会长吗?”
妹妹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它不动了。”
林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捏断了。“操。”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没着。他又拧了一下钥匙,着了。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,白烟被风吹散,吹到教堂门口,吹进那条门缝里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妹妹回头看。教堂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路尽头。她把脸转过来,看着前面的路。
碎玉在膝盖上,没亮,但也没灭。那道光还在,只是看不见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。“睡一会儿。”
她没睡。盯着窗外,盯着路边的树,盯着天上的云。云很厚,灰白色的,一团一团的,压得很低。太阳在云后面,透出来的光是惨白的,照在地上,照在车顶上,照在挡风玻璃上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林溪把遮阳板翻下来。“这破天。”
疯司机突然踩了一脚刹车。车子往前冲了一下,林溪的脑袋差点撞到前排座椅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疯司机没说话。他盯着路边,盯着那棵歪脖子树。树底下蹲着一个人。背对着他们,穿着灰衣服,头发很长,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陈默把车门推开,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他走过去,走到那个人背后。
“你——”
那个人站起来。
转过脸。
不是周建国。是个老头,七八十岁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,像没睡醒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空瓶子。
“车坏啦?”老头问。
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。“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老头拎着袋子走了。走得很慢,腿有点瘸,每走一步,塑料袋就晃一下。瓶子在袋子里撞来撞去,发出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疯司机把车熄了火,从车上下来。他站在陈默旁边,盯着那个老头的背影,盯了很久。
“不是他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,扔在地上。烟屁股落在地上的时候,弹了一下,滚到路边的水沟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,妹妹把碎玉攥在手心里。玉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,合到最后,拇指按在裂缝上。
裂缝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不是心跳。是那种很轻的、像虫子翅膀扇动的声音。跳了三下,停了。
她把手松开。玉没亮。裂缝还在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盯了很久,然后把玉放进兜里。
“哥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看她。
“你记得小时候,妈在老宅院子里种的那棵槐树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后来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早上,我看见它底下冒了新芽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方向盘握紧,握得指节发白。前面的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,照在挡风玻璃上。
“碎玉在口袋里。她伸手去摸,手指碰到的东西不是玉。是温的。在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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