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袋里那块碎玉,又裂了一道。
裂缝从边缘劈进去,斜着,像被人用刀划的。光没漏出来,但玉在跳,在她口袋里一下一下地跳,像心跳。
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玉的时候,手指被烫了一下。不是热,是那种静电的刺,扎得指尖发麻。
“又怎么了?”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
妹妹把玉掏出来。掌心里两半,现在变成三块了。最小的那块只有指甲盖大,落在她手心里,不亮,但也不暗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,车子拐进一条土路。土路不平,颠得车里的东西都在跳。
“它在叫你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那块母体。”疯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烂泥的味道。“它知道你身上还有一半。”
妹妹把三块碎玉放在膝盖上。最大的那块还在跳,跳一下,旁边那两块也跟着动一下,像活的。她把最大的那块拿起来,举到眼前。
裂缝里面是黑的。不是那种看不见的黑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黑漆漆的,像一滩水,水面在动。
陈默从副驾驶伸手,把玉拿过去。他看了一眼,放在仪表盘上。“先别碰。”
林溪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。“操,这破地方,比坟场还瘆人。”
车停了。疯司机把钥匙拔了,发动机响了两声,灭了。四周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车底吹过去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
陈默推开车门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他低头看——地上有一排脚印,不是他们的,是别人的。脚印很浅,像踩上去的时候没什么重量,但边缘是湿的,脚印里渗着黑色的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排脚印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手指在脚印边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坑。坑里没有水,是干的。
“不是人。”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鬼?”
“比鬼麻烦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“是那些碎片自己走的。它们在找人。”
妹妹从车上下来。她把三块碎玉装进口袋里,拍了拍,确保不会掉出来。她的袖子滑下来,露出胳膊上那道黑色的印子。印子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,现在爬到脖子了,一小截,黑得发亮。
陈默看见了。他把她的袖子拉下来,遮住。
“疼吗?”
她摇头。“不疼。就是痒。”
疯司机往前走。脚印延伸进一片树林,树很密,树冠把天遮住了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在林子边上,没进去。
“闻到了吗?”
林溪抽了抽鼻子。“闻什么?”
“烂肉。像什么东西死在里头了,烂了很久。”
陈默从后备箱拿出手电筒,打开。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在树干上。树干上全是划痕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划痕里有黑色的东西,干了,像血,但不是血。
他走进去。脚踩在落叶上,发出那种脆脆的声音,咔嚓咔嚓的。每走一步,声音都不一样,有的脆,有的闷,有的踩下去会陷。
妹妹跟在他后面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最大的碎玉。玉不跳了,但烫,烫得她手心出汗。
“往左。”她说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左边照。光柱照到一棵树,树干比其他的都粗,树皮是黑的,像被火烧过。树根底下有一个洞,洞口不大,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洞里有风,风是暖的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,像糖化了,又烧焦了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我先下去。”
“我来。”陈默把手电筒递给她,自己蹲下来,往洞里看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,从底下往上吹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钻进去。肩膀卡在洞口,蹭掉了一层皮,火辣辣的疼。他往下挤,脚踩到什么东西,软的,像踩在肉上。他缩了一下,脚底下那东西动了。
“操——”
他往下滑。滑了不知道多久,脚踩到地了。地上是湿的,黏糊糊的,鞋底踩上去会黏住。他蹲下来,摸了一把,手指上沾了黑色的东西,黏的,像胶水,在指缝里拉丝。
林溪跳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滑了一下,扶住他的肩膀。“这他妈什么味儿?”
“你闻到了?”
“甜得发腻。像——”她没说下去。
妹妹最后下来。她落地的时候,口袋里的玉亮了一下。光很弱,只够照亮她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。她低头看,地上有东西在动,黑色的,细细的,像虫子,但不是虫子,是那些碎片渗出来的液体,在地上爬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些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指伸过去,那些东西就往他手指上爬,爬到指甲盖上,不动了。
“它在引路。”
他们往前走。通道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两边的墙壁是湿的,摸上去滑腻腻的,像摸在什么活物上。陈默的手电筒照过去,墙上有东西在动,不是那些黑色的液体,是墙自己在动,像呼吸,一收一缩。
妹妹把碎玉举起来。光又亮了一点,照在前面。前面有一个转弯,转弯的地方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个壳。
那个人背对着他们,穿着灰衣服,头发很长,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他站着,一动不动,但脚底下的东西在动,黑色的液体从他脚底下往外淌,淌了一地。
林溪把枪举起来。“谁?”
那个人没动。
疯司机走过去。走到那个人背后,停住。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。手指陷进去了,像戳进烂泥里。
“空的。”
他把手抽出来,手指上全是黑色的东西。他在墙上蹭了蹭,墙上的东西也动,蹭不干净。
陈默绕到那个人前面,手电筒照过去。没有脸。不是被遮住了,是没有。脸的部位是平的,像一块泥巴,被人抹平了。但上面有东西在动,是那些黑色的液体,在原本应该是眼睛、鼻子、嘴巴的地方,进进出出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被碎片吸干的。”疯司机把那个壳推了一下,壳倒了,摔在地上,碎了。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爬,爬到墙缝里,不见了。
妹妹往前走。她走到转弯的地方,停下来。前面是开阔的,像一个地下室,很大,手电筒照不到边。中间有一个东西,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一块巨大的石头,但表面在动,在起伏,像在呼吸。
她把手里的碎玉举起来。玉亮了,亮得很刺眼,照在那个东西上面。
那个东西动了。不是表面的动,是整个在动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母体。”疯司机说。
林溪把枪口对准那个东西。“打哪儿?”
“打不动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扔过去。石头砸在那个东西上面,没弹开,陷进去了,被表面的黑色液体吞了。“只能从里面打。”
妹妹往前走。陈默拉住她的胳膊。
“我来。”
她摇头。“它认得我。认得我身上那块。”
她把手从陈默手里抽出来。走到那个东西面前,停下来。它比她高,比她大,表面在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她把碎玉放在上面。玉落上去的时候,那个东西抖了一下,表面的黑色液体往两边退,露出一道缝。缝里是红的,像肉,像伤口,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
她把胳膊伸进去。
陈默冲过去。但已经晚了。她的整条胳膊都没进去了,从手腕到胳膊肘,从胳膊肘到肩膀。她咬着牙,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裂开了。
“出来!”林溪冲过来,拉住她的另一条胳膊,往外拽。拽不动。那个东西把她的胳膊吸住了,越吸越深,肩膀都快进去了。
疯司机把那根针掏出来。扎进那个东西的表面。针陷进去,黑色的液体从针眼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,烟是臭的,比之前更臭。
那个东西抖了一下。妹妹的胳膊往外退了一点。又退了一点。手腕露出来了,手指露出来了,掌心里攥着一块东西。
黑色的,拳头大,表面全是裂纹,裂纹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出来了——”林溪拽着她往后退。
妹妹把手抽出来。胳膊上全是黑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从指尖往下淌。她攥着那块东西,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个东西开始缩。不是慢慢缩,是突然塌下去,像被抽空了,表面的黑色液体往中间涌,涌成一个球,球越缩越小,缩成拳头大,缩成鸡蛋大,然后碎了。
碎成粉末。粉末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妹妹低头看。她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的东西。它在跳,在她掌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把碎玉放在上面,碎玉亮了,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那块黑色的东西上。
黑色的东西开始化。从外面往里化,化成一摊黑色的水,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滴在地上,地上冒出一股白烟。烟散了,那块东西没了。
妹妹把碎玉捡起来。玉上多了一道裂缝,从边缘劈到中间,把三块劈成了四块。光不亮了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
她把玉装进口袋里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他们往回走。通道里那个壳已经没了,只剩一堆灰。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在爬,在往墙缝里钻。陈默踩了一脚,灰散了。
爬出洞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树林上,照在车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林溪把车门打开,坐进去,点了一根烟。手在抖,烟灰掉在裤腿上,烫了一个洞。
“妈的。”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着了。他看了一眼妹妹的胳膊,袖子放下来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还在吗?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袖子推上去。胳膊上的印子还在,从手腕爬到肩膀,爬到脖子,现在爬到下巴了。一小截,黑得发亮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“还在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看她。她把碎玉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四块碎玉,最大的那块在中间,其他三块围着它。玉不亮了,但也不灭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
她把最大的那块拿起来,举到眼前。裂缝里面是黑的。不是之前那种有东西在动的黑,是空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攥紧。
玉在掌心里跳了一下。
“窗外,月亮又躲进云里了。井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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