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嗒。”
停下脚步。脚底下的碎石滑了一下,她扶住墙,手指按在砖缝上。砖缝里有东西,湿的,黏的,像胶水,把她的指尖粘住了。
她抽了一下,没抽动。又抽了一下,指尖从砖缝里拔出来,带出一根黑色的丝。丝断了,落在她手背上,烫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回头。
她把手背上的黑丝弹掉。“没事。”
疯司机蹲在地上,盯着前面那口井看了很久。井口是圆的,石头砌的,边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是黑的,不是绿的那种黑,是烧焦的那种黑。井口上面盖着一块木板,木板烂了一半,剩下一半斜着,像被人掀开的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林溪把手电筒往井里照。光柱打进去,照到井壁上,井壁上全是划痕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划痕里有东西在动,是那些黑色的液体,从划痕里往外渗,一滴一滴的,落在井底。
井底有声音。不是水声,是那种闷闷的、像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活的。”疯司机把嘴里的草拿出来,捏在手里,捏出水来。“比刚才那个大。”
陈默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黑,和那种闷闷的声音。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震得井壁上的碎石往下掉,掉进井底,发出那种脆脆的声音,像骨头断了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块碎玉。玉在跳,在她口袋里一下一下地跳,比刚才跳得更快。她把玉掏出来,举到井口。
玉亮了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进井里,照到井底。井底有东西,黑漆漆的,一大团,像一团泥巴,但表面在动,在起伏,像在呼吸。光打在它上面,它缩了一下,缩成一团,然后又伸开,比刚才更大。
“它在怕光。”疯司机说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打它。”
“打不动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,扔进井里。石头砸在那个东西上面,没弹开,陷进去了,被表面的黑色液体吞了,连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妹妹把玉举得更高。光更亮了,照得井底那个东西又缩了一下。它往井壁边上缩,缩到墙根,不动了。
“它在躲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井底。“它怕这块玉。”
陈默把妹妹手里的玉拿过来。“我下去。”
“我来。”妹妹把玉夺回去。“它认得我。”
她走到井边,把脚伸进去。井壁上的青苔是滑的,脚踩上去往下溜,她踩住一块突出来的石头,稳住了。石头是湿的,滑腻腻的,脚底在打滑。
“你他妈别——”林溪拉住她的胳膊。
妹妹把她的手甩开。往下踩了一步。石头碎了,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爬,爬到她的鞋上,爬到裤腿上。她没管,又往下踩了一步。
井底的声音变快了。不是一下一下的,是连着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跑,在井底转圈。
她往下爬。手电筒别在腰上,光柱晃来晃去,照在井壁上。井壁上的划痕越来越深,越来越密,有些地方已经凹进去了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的。
疯司机趴在井口往下看。“它在你下面。”
妹妹停下来。低头看。脚底下那个东西就在她下面,离她不到两米。它不动了,缩在井底,缩成一团,表面在抖,像害怕。
她把碎玉举起来,对着它。“你是谁?”
那个东西没回答。但表面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光,不是玉那种光,是红的,暗红色的,像炭火,像快灭了的煤。光从缝里漏出来,照在井壁上,照在她脸上。
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黑色的液体,是白的,像骨头,像牙齿,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。
“它在长。”疯司机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,闷闷的。“别让它出来。”
妹妹把碎玉塞进那条缝里。玉卡住了,裂缝夹着玉,玉在跳,在裂缝里跳,跳得井壁都在震。那个东西抖了一下,表面的黑色液体往中间涌,涌到裂缝那里,把玉裹住了。
光灭了。
井底黑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个闷闷的声音,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。
妹妹把手伸进去。手指碰到那个东西的表面,是软的,像摸在肉上,温的,不烫。她往里按,手指陷进去了,陷到第二个指节,陷到第三个。里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不对。有东西。
她的手指碰到什么东西了。硬的,像骨头,像石头,表面是粗糙的,有棱有角。她攥住,往外拔。
那个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表面动,是里面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醒了。她的手被攥住了,被那个硬东西攥住了,攥得很紧,指节在响。
“松开。”她对着井底说。
那个东西没松。攥得更紧了。
她把碎玉从裂缝里抠出来。玉亮了,光照在那个东西上面。她看见了。是一只手。白骨,没有肉,没有皮,五根手指,攥着她的手腕。
手从那个东西里面伸出来的,从裂缝里伸出来的,像从泥巴里长出来的。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骨头,白森森的,在光下面发亮。
“你——”
井底那个东西开口了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,像风,像水,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。
“带我走。”
妹妹盯着那只白骨手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个声音停了很久,又响起来。“我在这里很久了。他们把我塞进来的。他们说我是碎片。”
妹妹把手里的玉举高。光照进去,照到裂缝深处。里面有一张脸。不是人的脸,是骨头的,眼窝是两个黑洞,鼻子的地方是空的,嘴巴是张开的,像在喊,但喊不出来。
“你是人?”
“以前是。”那张脸的嘴巴动了一下,骨头摩擦骨头,发出那种嘎嘎的声音。“以前有名字。有家。有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妹妹把那只白骨手攥住。骨头是凉的,硬邦邦的,但摸上去不扎手,像磨了很久的石头。
“我带你上去。”
陈默在井口喊。“别——”
她已经往上爬了。一只手攥着那只白骨手,一只手扒着井壁。井壁上的青苔是滑的,手指扣不住,往下溜。她踩住一块石头,石头碎了,脚底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
那只白骨手攥紧了。把她往上拽。不是它有力气,是它从那个东西里面在往外拔,拔出来一截胳膊,又拔出来一截。
那个东西在叫。不是声音,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气,热烘烘的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,像糖化了,又烧焦了。表面的黑色液体在翻涌,在往裂缝里涌,想把那只手塞回去。
妹妹不松手。
她往上爬。手电筒掉了,光柱在井里转了一圈,灭了。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那只白骨手,在黑暗里发着光,惨白惨白的,像月亮。
她爬到了井口。陈默伸手拽住她的胳膊,往上拉。林溪拽住另一只,往外拉。
那只白骨手卡在井口了。不是卡住了,是井底那个东西拽住了它,拽得很紧,拽得骨头在响,在裂,在碎。
“松开。”陈默喊。
妹妹不松。她把碎玉塞进井口,塞进裂缝里。玉亮了,光照在井底那个东西上面,它缩了一下,表面的黑色液体往后退,退到井壁边上。
那只白骨手被拽出来了。
不是一只手。是一整条胳膊。从肩膀那里断的,断口是平的,像被刀切的。胳膊上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骨头,白森森的,在光下面发亮。
井底那个东西不叫了。它缩在井底,缩成一团,表面的黑色液体不再动了。它死了。
妹妹把那条胳膊放在地上。胳膊动了一下,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条胳膊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骨头的断面。断面是凉的,不烫,也不黏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骨头还能活着?”
“不是骨头。”疯司机把烟从她手里拿过来,对着骨头断面照了一下。光打在骨头上,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是那种白色的、像虫子一样的东西,在骨头的孔洞里进进出出。“是里面的东西。”
妹妹把碎玉放在骨头上面。玉亮了,光照进骨头里面,那些白色的东西不动了。它们缩回去,缩到骨头深处,不见了。
骨头开始变了。不是碎了,是在长。断面那里长出新的骨头,很慢,一点一点的,像树枝发芽。长出一截,又长出一截。
“它在修自己。”疯司机把烟还给林溪。“它想活着。”
妹妹把骨头拿起来。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,像拿一根干树枝。她把碎玉贴在骨头上面,玉跳了一下,骨头也跟着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骨头没回答。但手指动了一下,点了一下地,又点了一下,像在写字。
陈默把手电筒捡起来,照着地上。地上被手指点出几个坑,歪歪扭扭的,像字。
“王……建国?”
骨头又点了一下。这次点了三个坑。
“我……是……人。”
妹妹把骨头攥在手里。它不凉了,是温的,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那种温。
“我带你走。”
她把骨头装进口袋里,和那些碎玉放在一起。玉不跳了,骨头也不动了。口袋鼓鼓囊囊的,像装了一块石头。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操,现在连骨头都要救了?”
疯司机站起来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“它没吃过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他往车那边走。“吃过人的,骨头是臭的。它是香的。”
林溪跟上去,骂了一句。“放你妈的屁。”
陈默扶着妹妹走。她的手上全是划痕,是被井壁上的石头划的,血从划痕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土路上。
“疼吗?”
她摇头。“不疼。”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骨头。骨头在跳,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,像心跳。
“它在说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它说谢谢。”
走到车边的时候,妹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口还开着,木板斜着,像被人掀开的。井里有风,风是凉的,从底下往上吹,吹得井口边的草在晃。
她把脸转过来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骨头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井口上。
“井口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没回头。后视镜里,那东西伸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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