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袋里那块骨头，它自己在动。
骨头从袋口漏出来一截，白森森的，上面还沾着碎玉的粉末。粉末是亮的，在黑暗的车厢里发着光，照在她下巴上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又怎么了？”
妹妹把骨头收回去。手指碰到骨头的时候，它跳了一下，从她指缝里滑落，掉在座位底下。她弯腰去捡，手指碰到座位底下的时候，摸到一摊水。水是温的，黏糊糊的，像胶水。
“操，漏了？”林溪把手电筒打开，照到座位底下。座位底下全是黑水，从妹妹口袋里淌出来的，顺着座椅往下淌，淌到脚垫上，脚垫已经湿透了。
疯司机把车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车门推开，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，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他蹲下来，看了一眼车底。
“从你口袋里漏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骨头不在了。碎玉还在，但玉不亮了，灰蒙蒙的，像蒙了一层灰。她把口袋翻出来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骨头不见了，只剩一摊黑色的，黏糊糊的，从她指缝里往下淌。
“它进去了。”疯司机站起来，盯着她的胳膊。
妹妹低头看。袖子下面，那道黑色的印子在动。不是之前那种慢慢爬的动，是在跳，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钻。
陈默抓住她的手腕，把袖子推上去。印子从手腕爬到肩膀，从肩膀爬到脖子，现在爬到下巴了。黑色的，细细的一条，像被火烧过的疤。但疤在动，在往她脸上爬。
“疼吗？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“痒。”
疯司机走到她面前，盯着她下巴上那道印子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手指碰到印子的时候，她的脸抽了一下。印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从他手指按的地方往旁边躲。
“它怕我。”
“谁？”
“那块骨头。”疯司机把手收回来，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，黏糊糊的，像蜘蛛拉丝。“它钻进你身体里了。”
林溪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“能弄出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疯司机把那根针掏出来。针在月光下亮了一下，不是反光，是它自己在亮，惨白惨白的，像骨头。“但得它自己想出来。”
妹妹把袖子放下来。遮住那道印子。印子还在动，在袖子下面鼓起来一块，又平下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“它不想出来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它说外面冷。”
疯司机把那根针插回口袋里。他盯着妹妹的脸，盯了很久。她的脸是白的，不是那种正常的白，是纸一样的白，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血管是黑的，细细的，像蛛网。
“它在跟你说话？”
妹妹点头。“从井里出来就开始了。它不是用嘴说的，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把手放在胸口。“这里。它说它叫王建国。说它以前是个人。说它被塞进去的时候，还有知觉。”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灭。“被谁塞进去的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妹妹闭上眼睛，皱了一下眉。“它说太久了。久得连自己的脸都忘了。只记得一个名字。王建国。”
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，捏出水来。“它在骗你。”
妹妹睁开眼睛。“它说它没骗。”
“它骗了。”疯司机蹲下来，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它不是什么王建国。王建国是周建国他爹。三年前就死了。死在归墟里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车底吹过去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
妹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。袖子下面的印子不动了。它停了，停在手腕那里，鼓起来一小块，像一颗痣，黑色的，发亮。
“它说你认识周建国。”她说。
疯司机把石头扔了。石头落在路上，弹了两下，滚到水沟里。“认识。他爹是被碎片弄死的。他恨碎片。恨了一辈子。最后自己也变成了碎片。”
妹妹把手放在手腕上。那块鼓起来的东西在她手指下面跳了一下，像心跳。
“它说它不想变成碎片。它说它想回家。”
陈默把她的手握住。“别信它。”
“它没骗。”妹妹把手抽出来。“我能感觉到。它没骗。”
林溪从后座把枪掏出来，检查了一下子弹。“就算没骗，它在你身体里。迟早把你吃干净。”
“不会。”妹妹摇头。“它说不会。它说它只是借住。等找到地方，它就出来。”
“你信？”林溪把枪拍在座位上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袖子放下来，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玉不亮了，灰蒙蒙的，裂缝还在，但光没了。她把玉放在掌心里，攥紧。
玉跳了一下。
不是她攥的，是玉自己在跳。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，像心跳。她松开手，玉在掌心里跳了三下，停了。裂缝里漏出一丝光，很弱，像快灭了的蜡烛。
“它说这块玉快碎了。”妹妹把玉举起来，对着月亮。“碎了之后，就再也封不住那些东西了。”
疯司机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把那根针掏出来。针在月光下亮了一下，不是反光，是它自己在亮。他把针放在妹妹掌心里，和玉放在一起。
针碰到玉的时候，玉亮了一下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，照在针上，针也亮了。两道光缠在一起，拧成一股，照在她掌心里。
掌心里那块鼓起来的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躲，是往光那边凑。像有什么东西想出来。
“它想出来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把手合上。光灭了。针和玉在她掌心里，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那块鼓起来的东西缩回去了，缩到手腕那里，不动了。
“再等等。”她说。
陈默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，着了。他把车灯打开，光柱切进黑暗里，照在前面的路上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路上。
妹妹靠着车窗。碎玉和针装在口袋里，和那块骨头留下的黑色液体放在一起。液体不淌了，干了，在口袋底部结了一层硬壳。硬壳是脆的，手指一碰就碎。
她把手指缩回来。
“它说谢谢。”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谁？”
“那块骨头。”
“它还在？”
“在。”妹妹把手放在胸口。“在这里。”
车子开到岔路口的时候，疯司机突然喊停。陈默踩了刹车，车子往前冲了一下，林溪的脑袋差点撞到前排座椅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疯司机推开车门，下去。他站在路边，盯着前面那棵树。树是歪的，树干上全是划痕，一道一道的，很深，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划痕里有黑色的东西，干了，像血，但不是血。
“它来过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谁？”
“周建国。”疯司机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。是碎布，灰的，烧焦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一碰就碎。“他死之前来过这里。”
妹妹从车上下来。她走到那棵树前面，停下来。树干上的划痕在动，不是风吹的，是划痕自己在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她伸出手，手指碰到划痕的时候，划痕裂开了。树皮裂了一条缝，缝里有东西，黑漆漆的，像一滩水。水面上有东西在动，是倒影，不是树的倒影，是人的。一张脸，灰的，没有表情，眼睛是闭着的。
“周建国。”疯司机站在她后面。
那张脸动了一下。眼皮在跳，像想睁开，但睁不开。嘴巴也动了，像想说什么，但没声音。
妹妹把手伸进裂缝里。手指碰到那张脸的时候，它是凉的，硬邦邦的，像摸在石头上。她按了一下，脸碎了。碎成粉末，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爬，爬到她的手指上，爬到掌心里。
掌心里那块鼓起来的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躲，是迎上去。两团黑色的东西在她掌心里碰在一起，拧成一团，拧了很久，分不开了。
妹妹把手抽出来。掌心里多了一道印子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黑色的，细细的，像被火烧过的疤。疤在动，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，像心跳。
“它进来了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低头看。掌心里的印子不跳了。它停了，停在中指根部，鼓起来一小块，像一颗痣，黑色的，发亮。
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上车的时候，妹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干上的划痕不见了。树皮是平的，像新长出来的。月光照在上面，白森森的，像骨头。
她坐进车里，把门关上。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针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掌心里那块鼓起来的东西，裂了一条缝。缝里有眼睛，在看她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看她。“还好吗？”
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的印子不动了。它停在指尖，黑色的，细细的，像一根线。线的那头连着什么，看不见。
“它在说，还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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