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出洞口,回到太平间。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浑身是汗,衣服都湿透了,贴着后背,冰凉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。手还在抖,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,握了好几次才握紧。
老太太也瘫在旁边,盯着天花板,眼泪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滴在地上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像拉风箱一样,呼哧呼哧的。我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还在发抖,像风中的枯叶,像随时会碎掉。
沈默靠在冰柜上,点了一根烟。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,火苗窜起来,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慢慢散开,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掉在地上,他也没弹。
过了很久,老太太开口。
“她走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我心上,砸得生疼。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只能握着她的手,用力握紧。她的手冰凉,但还在。还有温度,还在呼吸,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沈默抽完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他走过来,看着老太太。
“她走得很安心。你看到了。她等了你二十年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
“看到了……看到了……她叫我妈……她长大了……她记得我……”
她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个孩子。我搂着她,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她的背很瘦,骨头硌手,但我不敢松,怕她倒下去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平静下来。她松开手,看着掌心那个银锁。银锁已经不再发光,变得暗淡,像一块普通的铁片。但上面那个“雨”字还在,刻得很深。
“她留给我的。”老太太轻声说,“三岁那年走丢的时候,她脖子上就戴着这个。我一直留着,想等找到她的时候还给她。现在……”
她说不出话,只是把银锁贴在胸口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沈默又点了一根烟,靠在墙上,看着我们。
“归墟彻底消失了。你妹妹用最后的力量稳住了它,让它慢慢消散,不会造成灾难。那些被困的异常存在,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那小月呢?还有那些我们见过的……”
“有的走了,有的还在。”沈默吐出一口烟,“但归墟已经不在了,它们会找到新的去处。你妹妹救了它们。”
我看着老太太手里的银锁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我们离开太平间,走出医院。外面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云层里探出来,照在荒草上,金灿灿的。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光,像一颗颗碎钻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,混着野草的清香,还有远处传来的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。
我扶着老太太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沈默跟在后面,踩在碎石上,咔嚓咔嚓响。
上了车,往回开。一路上没人说话。老太太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我知道她没睡。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个银锁,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皱纹更深了,白发更白了,但嘴角有一丝笑,很淡,但确实在。
回到老宅,林溪已经等在门口。她看见我们的样子,什么都没问,只是扶着老太太进屋。她给老太太倒了杯热水,又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腿上。老太太坐在椅子上,盯着手里的银锁,看了很久。银锁上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,变得乌黑乌黑的,像一块普通的铁片。但我知道,它不普通。它带着妹妹二十年的等待,也带着老太太二十年的寻找。
林溪端了杯热水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她没喝,只是盯着那个银锁。
我站在院子里,靠着老槐树,看着天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树叶上,绿得发亮。风吹过,叶子哗哗响,几片枯叶飘下来,落在我肩膀上。我捏起一片,枯黄的,叶脉清晰,一捏就碎。
沈默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,又点了一根烟。他已经抽了很多根,眼睛里有血丝,脸色更白了。
“归墟彻底消失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我点点头。
“那些异常存在呢?”
“大部分都消散了。还有一些,可能会以别的形式存在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,“但你妹妹,是真的走了。这次是彻底地走了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玉牌,它已经不再发光,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。但我不舍得扔,揣进口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她最后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沈默打断我,“她一直在等你们。先是等你,然后等你妈。等到了,她就可以安心走了。”
我看着远处的天空,云很白,一团一团的,慢慢飘着。
那天之后,我继续开滴滴。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,但我心里清楚,赵刚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上次吃了亏,银锁又显了威,他肯定盯上老太太了。老太太就住在老宅的厢房里,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,晒那棵老槐树透下来的阳光。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,对着银锁说几句话,说陈雨小时候的事,说她怎么找她,跑过哪些地方。
林溪带着小雨住在隔壁,小雨已经习惯这里了,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麻雀。林溪继续写她的报道,写关于异常存在的事,她说要让更多人知道真相。
疯司机还是每天练那把木剑,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。老头夸他进步快,他听了直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。
年轻人还是抱着那把木剑,坐在门槛上发呆。旗袍女人绣了一朵花,红艳艳的,说是要送给小蝶。
小蝶那孩子越来越黏我妹妹,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转。妹妹也不嫌烦,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,有时候还教她认几个字。小蝶学得很快,记性也好,教一遍就会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赵刚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。他一定在暗处盯着我们,等着机会。
果然,三天后的傍晚,手机弹出一条新订单——
上车点:城西老街。目的地:城北公墓。乘客备注:我叫张桂芳,八十岁,想回家看看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那个名字有点眼熟。但一时想不起来。
算了。接吧。
发动车子,往城西开。
后视镜里,老宅越来越远,但我知道,那些故事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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