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嗒。”
手里的烟掉了。烟头落在脚垫上,烫了一个洞,焦味在车厢里散开。她没捡,盯着妹妹的脸。
妹妹靠在车窗上,眼睛闭着。眼皮在往下坠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。她的手垂在膝盖上,手指还在动,一根一根地蜷起来,又松开,像在数什么。
“她怎么了?”林溪问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没说话,把车熄了火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灭了。车厢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妹妹的呼吸声。很浅,很慢,像睡着了,但嘴角在动,像在跟谁说话。
陈默抓住她的手腕。手腕是凉的,比刚才更凉,像攥着一块冰。他把她的袖子推上去,那道黑色的印子不见了。胳膊上什么都没有,白森森的,能看见血管。血管是蓝的,不是黑的。
“印子没了。”他说。
疯司机从车上下来,拉开后车门。蹲下来,盯着妹妹的脸看了很久。她的脸上也没有印子了,下巴那里是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伸出手,手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。
她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东西。”疯司机把手收回来,手指上沾了一层汗。汗是凉的,不是热的。“它在跟她说话。”
林溪把烟头从脚垫上捡起来,扔出车外。“操,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把车门关上。“它说完就醒了。”
陈默把妹妹的手攥在手心里。她的手不动了,手指不蜷了,也不松了,就那么垂着,像没电了的东西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从手腕爬到中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不跳了,也不动了,像画上去的。
他按了一下。印子没反应。
妹妹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像笑,又像没笑。只翘了一边,另一边还是平的。
“它在笑。”疯司机说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,捏出水来。“它说你别紧张,它不会害她。”
陈默把妹妹的手放下。她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跑完步。额头上开始冒汗,汗是凉的,从太阳穴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在衣服上。
林溪从后座拿了一瓶水,拧开盖子,倒了一点在手上。水是凉的,她抹在妹妹额头上。妹妹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她做梦了。”林溪说。
“不是梦。”疯司机蹲在车边上,盯着远处的路。路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把地上的灰吹成一团一团的。“她在里面跟它说话。它告诉她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塞回嘴里,叼着。“听不见。只能看见她笑。”
陈默盯着妹妹的脸。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,这次两边都翘了,笑了一下,很轻,像小时候偷吃了糖被抓住的那种笑。
他攥了一下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蜷,是勾了一下,勾住他的手指,勾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她醒了?”林溪问。
妹妹没睁眼。但嘴张开了,吐出一个字。很轻,轻得像风。
“走。”
陈默把耳朵凑过去。“去哪儿?”
妹妹的嘴又动了一下。这次说了三个字,听不清。他把耳朵贴得更近,能听见她的呼吸声,很浅,很慢,像数数。
“她说回家。”疯司机在车外说。
陈默抬起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说的。”疯司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“我听见了。”
林溪把妹妹扶起来,让她靠着座椅。妹妹的头歪了一下,靠到车窗上,玻璃上起了一层雾。雾是热的,从她嘴里呼出来的气凝在玻璃上,白蒙蒙的。
她的眼睛睁开了。
先是一条缝,然后全睁开了。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,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醒了?”林溪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车顶看了三秒,然后把脸转过来,看着陈默。嘴角翘了一下,又翘了一下,笑了一下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她说。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小时候。”她把手指张开,看着掌心里那道印子。“梦见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。梦见它在长,从根里往外长,长出新芽,新芽是绿的,嫩得能掐出水。”
疯司机从车外探进头来。“它还说什么了?”
妹妹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背。手背上什么都没有,白森森的,能看见血管。
“它说它不是碎片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种子。”妹妹把手放下。“它说它是一颗种子。种在身体里,会长出新的东西。不是坏的,是好的。”
林溪把那瓶水拧开,喝了一口。“种子?什么种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妹妹摇头。“它说它也不知道。它说它被塞进去的时候,那个人告诉它,等它发芽了,就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“谁塞的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扔在地上。烟屁股落在地上的时候,弹了一下,滚到车轮底下。
“它骗你。”
妹妹看着他。“它说它没骗。”
“它骗了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种子不是长在身体里的。种子是长在土里的。长在身体里的,是毒。”
妹妹把袖子推上去。胳膊上那道印子没了,但手腕那里多了一个点。黑色的,像一颗痣,不大,比米粒还小。她按了一下,不疼,也不痒。
“它说它长出来了。”
陈默抓住她的手腕,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。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痒吗?”
“不痒。”她把袖子放下来。“它说它还要长。长到手指上,长到指甲盖里,长到指甲盖下面。等长满了,就开花了。”
林溪把水瓶子放在座位上。“开花?开什么花?”
“不知道。”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块碎玉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,但光没了。她把玉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
玉跳了一下。不是她攥的,是玉自己在跳。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她松开手,玉在掌心里跳了三下,停了。
“它说这块玉快撑不住了。”她把玉举起来,对着车窗外的光。“碎了之后,那些东西就封不住了。”
陈默把玉拿过来,放在仪表盘上。“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妹妹把手收回来,看着掌心里那道印子。印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,像画上去的。“它说快了。”
疯司机从车外进来,坐回驾驶座上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,发动机响了。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,白烟被风吹散,吹到路边的草丛里。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妹妹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是灰的,不是白的,是那种铁灰,像烧过的煤。云压得很低,一团一团的,像棉花,但棉花是白的,它们是灰的。
“回家。”她说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妹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她把手指伸出去,指尖碰到风的时候,风是湿的,像雾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指尖上沾了一层水珠,透明的,凉的。她看了一眼,把手指缩回去。
掌心里那道印子,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印子从手腕往中指爬了一点,爬了不到半厘米,停住了。中指根部那个黑点变大了,比刚才大了一圈,像一颗豆子,黑色的,发亮。
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它说谢谢。”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谁?”
“那颗种子。”
“它还说什么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眼睛闭上,靠在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,贴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她呼出一口气,玻璃上起了一层雾。雾是白的,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。一道印子,从左边画到右边,像一条路。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圈,像太阳,又像月亮。
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。
“它说还有一颗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看她。“什么还有一颗?”
“种子。”妹妹把手指收回来。“还有一颗。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在这里。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天更亮了,东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照在路边的树上。树是绿的,叶子是亮的,像刚洗过。
“它在哪儿?”陈默又问。
妹妹把车窗摇上来。风停了,车厢里安静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玉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
“在归墟。”
疯司机踩了一脚刹车。车子往前冲了一下,林溪的脑袋差点撞到前排座椅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归墟?”疯司机回头看她。“你确定?”
妹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跳了,但它在那里,从手腕爬到中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中指根部那个黑点也还在,比刚才又大了一点。
“它说的。”
“归墟关了。”疯司机把车停在路边,把钥匙拔了。“进不去了。”
妹妹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背。手背上什么都没有,白森森的,能看见血管。
“它说能进去。”
“怎么进?”
“从里面进。”她把手指张开,又合上。“它说它就是从里面出来的。它能带我回去。”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你信它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她把玉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
“它说它想回家。”
陈默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“你是你,它是它。别混了。”
妹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“它说它就是我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那道印子动了一下。从手腕往中指爬了一点,又爬了一点,爬到指甲盖下面,停住了。“中指根部那个黑点裂开了。缝里伸出一根手指,白的,凉的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”
“它发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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