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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0章 枯井下的呼唤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525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睁开眼睛看车窗,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敲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像指甲刮玻璃。她转头看,窗外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雾,灰蒙蒙的,贴着玻璃,像一层纱。

敲声又响了。这次不是车窗,是车门。从外面敲的,三下,停了一下,又三下。

“谁?”陈默也醒了。

没人回答。敲声停了。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灰蒙蒙的,看不清。像一个人影,又不像,太矮了,矮得像蹲在地上。

林溪从后座爬起来,把枪掏出来。“操,这破地方。”

疯司机把钥匙拧了一下,车灯亮了。光柱切进雾里,照在前面那口井上。井是石头砌的,井口盖着一块木板,木板烂了一半,剩下一半斜着,像被人掀开的。井边上蹲着一个人。不是大人,是小孩。背对着他们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破的,灰扑扑的,像从泥里捞出来的。

“孩子?”林溪把枪放下。

小孩没动。蹲在井边,低着头,像在看井里。手指在地上画什么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像在写字。

妹妹推开车门,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雾是凉的,贴在她脸上,黏糊糊的,像蜘蛛网。她走到井边,蹲下来。

小孩转过脸。

是个女孩。七八岁,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也是闭着的,但手指还在动,在地上画。

她低头看。地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面画了一个人。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画用的是黑色的东西,不是泥,不是炭,是那种黏糊糊的、像胶水一样的东西。

“你叫什么?”妹妹问。

女孩没回答。手指还在画。画完一个人,又画一个,还是一个人,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。画了三个,排成一排,像一家三口。

疯司机走过来,蹲在妹妹旁边。他盯着女孩看了很久,把嘴里那半截烟屁股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

“她在找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“找她妈。”疯司机指着地上那些画。“这三个都是她妈。她画了三个,说明她找了三个地方,都没找到。”

妹妹把手指伸过去,碰了一下女孩的手。手是凉的,硬邦邦的,像摸在石头上。女孩没躲,也没动,手指还在画。画完第三个人,又画一个圈,把人圈在里面。
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妹妹问。

女孩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像要哭,但没哭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眼皮在跳,像想睁开,又不敢睁开。

“她怕。”疯司机站起来。“怕睁开眼看见的东西。”

林溪走过来,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孩子丢多久了?”

“三年。”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塞回嘴里,叼着。“她妈三年前带她出来找爸爸。爸爸死了,死在矿里。她妈把她放在井边,说去去就回来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
妹妹把手放在女孩肩膀上。女孩抖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她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慢慢睁的,是突然睁开的,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
“她在你身体里。”妹妹说。

女孩点头。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多久了?”

女孩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有一道印子。黑色的,从手腕爬到中指,和她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。印子在动,在往指甲盖下面爬,爬到指甲盖下面,停住了。指甲盖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鼓,在往外顶,像要钻出来。
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道印子。“它在找出口。”

妹妹把手放在女孩的掌心里。她的手是凉的,女孩的手也是凉的。两道印子碰在一起的时候,女孩的手跳了一下,她的也跳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的身体里互相喊。

“它认识你。”女孩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“认识我?”

“它说你身上有它的朋友。”女孩把手指合上,攥住妹妹的手。“它说让你带它走。”

妹妹低头看。两个人掌心里的印子连在一起了,像一条线,从她的手腕爬到女孩的手腕,黑色的,细细的。线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像一条虫。
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操,这什么玩意儿?”

“种子。”疯司机把那根针掏出来。针在雾里亮了一下,不是反光,是它自己在亮。“和之前那颗一样。种在身体里,等人来带它走。”

妹妹把手抽出来。线断了,断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,黑色的,黏糊糊的,滴在地上,地上冒了一股白烟。女孩的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

“你不想走?”妹妹问。

女孩摇头。“想走。但它不走。”

“它不走?”

“它说这里还有人。”女孩指着那口井。“底下还有人。它不走,要等人来。”

疯司机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井里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不是水声,是那种闷闷的、像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,照进井里。光柱打进去,照到井壁上,井壁上是湿的,有水,水是黑的,黏糊糊的,像胶水。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,白森森的,像骨头,又不像,太小了,像手指。

“是孩子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水面。“底下还有孩子。”

林溪把枪举起来。“活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疯司机把手伸进井里,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,水面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,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。水面上冒了一个泡,泡破了,出来一股气,臭的,像烂肉。

女孩蹲在井边,盯着井底。她的眼睛又闭上了,但眼皮在跳,跳得很厉害。

“她在底下。”女孩说。

“谁?”

“我。”女孩把手指伸进井里,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刻,水面上起了一层涟漪。涟漪散开,井底有什么东西亮了,很弱,像快灭了的蜡烛。光从底下往上照,照在井壁上,照在她脸上。

她的脸上有一道印子。和手上的一模一样,从下巴爬到太阳穴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在动,在往她眼睛里爬。

“别看。”疯司机把她的手从井里拽出来。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在指头上拉丝。“它在叫你下去。”

妹妹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扔进井里。玉落下去的时候,井底的光晃了一下。不是灭了,是亮了。光从底下往上涌,涌到井口,涌出来,照在所有人脸上。

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水在动,是水底下的东西在动。白森森的,像骨头,又不像,太小了,一节一节的,像手指。手指在动,在往上爬,爬得很慢,一节一节地往上爬。

“它上来了。”疯司机往后退了一步。

妹妹趴在井口,往下看。光从底下照上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是白的,白得能看见血管。血管是黑的,细细的,像蛛网。她的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,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林溪问。
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指伸进井里,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,水面裂了一条缝。缝里有东西,不是水,是肉,是红的,像伤口,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伸到第二个指节,伸到第三个。

底下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的手指。

“别松。”疯司机按住她的肩膀。

妹妹往下伸。手指碰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,像骨头,像石头。她攥住,往外拔。那个东西很重,像拽着一块石头,拽不动。

“她不放。”妹妹说。

“谁?”

“底下那个。”

疯司机把那根针递给陈默。“扎进去。”

陈默把针接过来,扎进井里。针尖碰到水面的时候,水面炸开了,黑色的液体溅出来,溅在他手上,烫了一下。他把针往里扎,扎到什么东西了,硬邦邦的,扎不动。

井底的东西叫了一声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,像风,像水,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。妹妹的手指松了一下,那个东西攥得没那么紧了。她往外拔,拔出来一截,又拔出来一截。

是一只手。

不是大人的手,是孩子的。很小,五根手指,指甲是黑的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手从水面伸出来,攥着妹妹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
妹妹把那只手攥住,往上拽。水面又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东西在动,白森森的,像骨头,像牙齿,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。是另一只手。也伸出来了,攥住她的手腕。

“两个。”疯司机说。

妹妹往下看。水底下还有东西在动,不是手,是脸。一张脸,灰的,闭着眼睛,嘴巴是张开的,像在喊,但喊不出来。脸底下还有脸,一个叠一个,像叠在一起的盘子。

“底下还有。”妹妹说。

林溪把枪口对准井底。“打?”

“打不到。”疯司机把她推开。“得下去。”

陈默把外套脱了,扔在地上。“我下去。”

“我来。”妹妹把手从井里抽出来。两只手跟着她往上拔,拔到井口,卡住了。井口太小,两只手挤在一起,骨头在响,在裂。

“她不放。”妹妹说。

“你让她放。”疯司机蹲在井边,盯着井底那些脸。“你跟她说,外面有地方住。有吃的。有人陪。”

妹妹把脸凑近井口。“外面有地方住。有吃的。有人陪。”

井底那些脸动了一下。不是表情变了,是脸上的肉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面爬。最上面那张脸的嘴巴合上了,又张开,吐出一个字。没有声音,只有气,热烘烘的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。

“她说谢谢。”疯司机站起来。

那两只手松开了。不是慢慢松的,是突然松开的,像没电了的东西。手缩回去,缩进水里,水面上的裂缝合上了,光灭了。井底又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妹妹把手抽出来。手指上全是黑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从指尖往下淌。她在衣服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
女孩还蹲在井边。她的眼睛睁开了,瞳孔是黑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黑,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。她看着妹妹,嘴角翘了一下,笑了一下。

“她走了。”女孩说。

“谁?”

“我。”女孩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。什么都没有,白森森的,能看见血管。血管是蓝的,不是黑的。

她把手指合上,站起来。腿软了一下,陈默扶住她。

“你家在哪儿?”林溪问。

女孩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妈呢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女孩把手从陈默手里抽出来,自己站着。“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井。只记得底下。”

妹妹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
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
“记得冷。”她说。

林溪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外套很大,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。她把外套裹紧,缩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是白的,嘴唇是白的,只有眼睛是黑的。

“走吧。”疯司机往车那边走。

女孩没动。她站在井边,盯着井口。井口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盯着,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。

“她不会出来了。”妹妹说。

女孩点头。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然后转过身,跟着他们往车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井口还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一下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抽出来,攥成拳头。

“冷?”林溪问。

她摇头。“不冷了。”

上车的时候,妹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口还是黑的,但井边多了几个脚印。不是女孩的,是别人的,很小,像孩子的。脚印从井边一直延伸到路上,走到车后面,不见了。

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

女孩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。她把外套裹紧,缩成一团。眼睛闭上了,嘴角翘着,像在做梦。

“她睡着了。”林溪说。
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着了。他把车灯打开,光柱切进雾里,照在前面的路上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。
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玉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把玉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

女孩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。妹妹没听清。但她看见女孩的嘴角翘起来,笑了。

后视镜里,那口井越来越远。

“井口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她低头看,井底有一张脸,在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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