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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1章 学校地下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507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“砰。”

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。妹妹把外套裹紧,站在路边,盯着前面那栋楼。楼是灰的,墙皮掉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户全碎了,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眼睛。

“就是这儿?”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
疯司机蹲在地上,手指按着地面。地上有一摊水,不是雨水,是黑的,黏糊糊的,像胶水。他沾了一点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在底下。”
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,光柱切进楼里。一楼的门开着,门板歪了,斜在地上。门框上有抓痕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抓痕里有什么东西,黑色的,干了,像血。

妹妹走进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地上全是碎玻璃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,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。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,但碎了,垂下来,晃来晃去。

“小军?”她喊了一声。

没人回答。只有风,从破窗户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
疯司机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。楼梯是通的,通往地下室。楼梯上没有扶手,台阶是湿的,长满了青苔。青苔是黑的,不是绿的那种黑,是烧焦的那种黑。

“他在底下。”

妹妹往下走。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,台阶滑了一下,她扶住墙。墙是湿的,滑腻腻的,手指按上去会陷进去。她把手抽出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在指头上拉丝。

陈默跟在她后面。“慢点。”

她往下走。一级,两级,三级。台阶越往下越窄,越往下越湿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,甜腻腻的,像糖化了,又烧焦了。她停下来,回头看。

林溪把烟头扔在楼梯口,踩灭。“操,这味儿。”

疯司机蹲在台阶上,盯着底下。底下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不是水声,是那种闷闷的、像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
“他在那儿。”疯司机说。

妹妹把手电筒往下照。光柱打在墙上,墙上全是字。不是写的,是用指甲刻的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刻,刻满了整面墙。

“妈妈。妈妈。妈妈。”

同一个字,刻了几百遍。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被划掉了,又刻了一遍。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。不是大人,是小孩。背对着他们,缩成一团,手指还在墙上刻。

妹妹走过去。“小军?”

小孩没动。手指还在刻,一笔一划的,很慢。指甲已经磨没了,指尖是红的,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地上有一摊血,干了,黑的。

“妈妈。”他刻完一个字,停了一下,又刻下一个。

妹妹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他抖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转过脸。

是个男孩。八九岁,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也是闭着的,但手指还在动,还在刻。

“小军。”妹妹又叫了一声。

男孩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像要哭,但没哭。他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慢慢睁的,是突然睁开的,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
“妈妈呢?”他问。
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,白森森的,像骨头,像牙齿。

“妈妈呢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
疯司机蹲在他旁边,盯着他的手。他的手上有一道印子,黑色的,从手腕爬到中指,和妹妹手上的一模一样。印子在动,在往指甲盖下面爬,指甲盖已经翻起来了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,在往外顶。
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疯司机说。

妹妹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里也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和手背上那道连在一起,像一条线。线在动,在他皮肉下面爬,像一条虫。

“妈妈把它放进来的。”男孩说。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妈妈说,等它长出来,她就回来了。”

林溪把枪掏出来,检查了一下子弹。“他妈的有病?”

“不是有病。”疯司机把那根针掏出来。针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不是反光,是它自己在亮。“是没办法。她知道自己回不来了,把种子种在孩子身上,孩子就能找到她。”

男孩把手抽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“她不回来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男孩把头低下去,盯着地上的血。“很久很久。她没回来。”

妹妹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放在男孩手心里。玉跳了一下,不是她攥的,是玉自己在跳。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

男孩低头看。玉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,很弱,像快灭了的蜡烛。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他手上,照在那道印子上。印子动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点,又退了一点,从指甲盖退到指根,从指根退到手腕。

“它怕这个。”疯司机说。

妹妹把玉拿起来,贴在男孩的掌心里。玉又亮了一下,印子又退了一点,退到胳膊肘,退到肩膀,退到脖子后面。男孩的身体抖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拽出去了。

“出来了吗?”林溪问。

疯司机摇头。“还在里面。在骨头里。”

男孩把手伸出来。掌心里的印子没了,但手背上还有一道,从手腕爬到指根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,像画上去的。

“它不出来。”男孩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它说还有。”男孩指着地下室更深处。“底下还有人。它不走,要等人来。”

疯司机把手电筒往深处照。地下室很深,光柱照不到头。墙上全是字,密密麻麻的,全是“妈妈”。字越往里越小,越往里越密,像蚂蚁爬满了墙。

“底下还有孩子?”陈默问。
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往前走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地上的碎玻璃咔嚓咔嚓响。他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,蹲下。
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不是大人,是小孩。很小,像刚会走路的那种。蜷成一团,缩在墙角。身上全是灰,头发粘在一起,像泥巴。手指还在地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像在写字。

妹妹走过去,蹲下来。是女孩,两三岁,脸是灰的,嘴唇是白的,只有眼睛是黑的。眼睛睁着,盯着墙上的字,像在看什么。

“她也是?”林溪问。

疯司机把手放在女孩的脖子上。手指按了很久,收回来。“活着。”

女孩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吐了一个泡泡。泡泡是黑的,破了,冒出一股气,臭的。

“她身上也有种子?”陈默问。

疯司机把女孩的袖子推上去。胳膊上什么都没有,白森森的,能看见血管。他把袖子推到手肘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把女孩翻过来,看她的后背。后背上有一道印子,从肩膀一直爬到腰,黑色的,粗粗的,像一条蛇。

“这个比我们身上都大。”疯司机说。

妹妹把手放在那道印子上。印子动了一下,不是躲,是往她手指上凑。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女孩身体里钻出来,钻进她身体里。

“别碰。”疯司机把她的手打开。“它会跑你身上。”

妹妹把手缩回去。那道印子还在动,在女孩的背上扭,像一条蛇。女孩没感觉,还在画,在地上画圈,圈里画了一个人。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
“她画的是妈妈。”疯司机说。
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她妈呢?”

“死了。”疯司机站起来。“死在矿里。跟小军他妈一样。都是三年前那场事故。”

妹妹把女孩抱起来。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,像抱一团棉花。女孩的头靠在她肩膀上,眼睛还睁着,盯着墙上的字。她的手还在动,在空中画,画圈,圈里画人。

“带她走。”妹妹说。

疯司机把那根针递给她。“扎她后颈。把种子逼出来。”
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,像活的。她把女孩翻过来,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。女孩的后颈上有一块黑色的东西,不是印子,是一个包,鼓鼓的,像被蚊子咬的。包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动。

她把针尖对准那个包。

女孩抖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害怕。她的手攥住妹妹的衣角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“没事。”妹妹说。

她扎下去。

针尖碰到那个包的时候,女孩的身体弹了一下。她没叫,只是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裂开了。包动了一下,不是往里缩,是往外顶,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她皮肉里钻出来。针尖陷进去,陷进包里,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,烟是臭的,比之前更臭。

女孩的手在抖。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但她没哭,只是攥着妹妹的衣角,攥得更紧。

“快了。”疯司机说。他盯着针眼,盯着从针眼里冒出来的黑烟。“快了。”

包缩了一点。又缩了一点。从后颈缩到肩膀,从肩膀缩到胳膊。女孩背上的印子在退,从腰退到肩膀,从肩膀退到后颈。

然后停了。

针尖从包里弹出来,弹到地上,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墙角。包还在,缩到后颈就不动了。印子也还在,从肩膀爬到后颈,黑黑的,细细的。

“没出来。”疯司机把针捡回来。针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,他看了一眼,在墙上蹭了蹭。“出来了一半。另一半还长在骨头里。”

女孩把脸转过来。她的眼睛还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
“它说谢谢。”女孩说。

妹妹把女孩抱起来。“它会出来吗?”

“会的。”疯司机往楼梯那边走。“等它长够了,就出来了。”

他们往上走。楼梯很滑,妹妹抱着女孩,走得很慢。女孩的手攥着她的衣角,一直没松开。

走出楼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是灰的,不是白的,是那种铁灰,像烧过的煤。雾散了,能看见远处的路,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

林溪把车门打开,让妹妹先上车。女孩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嘴角翘着,像在做梦。

“她睡着了。”林溪说。

小军站在车外面,没上车。他盯着那栋楼,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。

“不走?”陈默问。

小军摇头。“她还在里面。”

“谁?”

“妈妈。”小军把手伸出来,看着手背上那道印子。“她说她还在里面。等我去找她。”

妹妹从车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她在哪儿?”

小军指着楼后面。“矿里。三年前塌了。她被埋在底下。”

疯司机把嘴里那半截烟屁股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进不去了。矿口封了三年。”

小军把手放下来。“她还在等我。”

妹妹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“拿着这个。”

小军低头看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他把玉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玉跳了一下,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

“它会带你找到她。”妹妹说。

小军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
“你呢?”他问。

“我还有事。”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另一块碎玉。“等办完了,我回来找你。”

小军点头。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然后转过身,往楼后面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它说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
妹妹站在车边上,盯着他消失的方向。风从楼后面吹过来,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玉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上车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楼还是灰的,墙皮掉了一大片,窗户黑洞洞的。但三楼有一扇窗户亮了一下,很弱,像快灭了的蜡烛。光闪了一下,灭了。

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女孩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。妹妹没听清。但她看见女孩的嘴角翘起来,笑了。
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

“女孩背上的印子裂开了。从裂缝里伸出来的,是一只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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