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”
石头落进井里，声音闷闷的，像落进什么软的东西里。疯司机趴在井口往下看，看了很久，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林溪把手电筒往井里照。光柱打进去，照到井壁上，井壁是湿的，长满了青苔。青苔是黑的，不是绿的那种黑，是烧焦的那种黑。光柱继续往下，照到井底。井底不是水，是黑色的，黏糊糊的，像胶水。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，白森森的，像骨头，又不像，太小了，像手指。
“人？”陈默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，又扔下去。石头落在井底，弹了一下，沉下去了。水面上的东西动了一下，不是被石头砸的，是自己动的。白森森的东西往上浮了一点，又沉下去。
妹妹蹲在井边，把手伸进去。井口的风是凉的，从底下往上吹，吹得她手指发麻。她往下伸，伸到胳膊肘，什么都摸不到。
“底下有人。”她说。
“活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扔进井里。玉落下去的时候，井底亮了一下。不是玉在亮，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光从底下往上涌，涌到井口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是白的，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
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水面在动，是水底下的东西在动。白森森的，一节一节的，像手指。手指在动，在往上爬，爬得很慢，一节一节地往上爬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打？”
“打不到。”疯司机把她推开。“得下去。”
陈默把外套脱了。“我下去。”
“我来。”妹妹把碎玉从井底捡回来。玉是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她把玉攥紧，攥得指节发白。“它认得我。”
她往下爬。井壁上的石头是湿的，滑腻腻的，手指扣不住。她踩住一块突出来的石头，石头碎了，脚底一空，整个人往下坠。她抓住井壁上的树根，树根是湿的，滑的，往下溜了一截，停住了。
底下有声音。不是水声，是那种闷闷的、像心跳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林溪在上面喊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往下看。井底有东西在发光，很弱，像快灭了的蜡烛。光从底下往上照，照在井壁上，井壁上有字。不是刻的，是写的，用黑色的东西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写的。
“救命。救命。救命。”
同一个字，写了几百遍。有的深，有的浅，有的被划掉了，又写了一遍。
她踩到井底了。脚陷进去了，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，像踩在肉上。她低头看，脚底下是黑色的，黏糊糊的，像胶水。胶水里有东西在动，在她脚底下爬，往她鞋里钻。
她把脚拔出来，退了一步。手电筒掉在井底，光柱打在井壁上。井壁上有一张脸。
不是刻的，是长在井壁上的。灰的，闭着眼睛，嘴巴是张开的，像在喊，但喊不出来。脸底下还有脸，一个叠一个，像叠在一起的盘子。
“翠花。”妹妹喊了一声。
最上面那张脸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，是吐了一个泡泡。泡泡是黑的，破了，冒出一股气，臭的。
“她在底下。”疯司机在上面说。“三年前掉下去的。村里人没找到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井壁里。手指碰到那张脸的时候，它是凉的，硬邦邦的，像摸在石头上。她按了一下，脸碎了。碎成粉末，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爬，爬到她的手指上，爬到掌心里。
掌心里那道印子动了一下。不是躲，是迎上去。两团黑色的东西在她掌心里碰在一起，拧成一团，拧了很久，分不开了。
“她身上也有种子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把手抽出来。掌心里多了一道印子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黑色的，细细的。印子在动，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，像心跳。
井壁上那张脸没了。但底下的脸还在动，一张一张的，像要醒过来。
“还有。”妹妹说。
她往下挖。手指插进井壁里，井壁是软的，像泥巴，一挖就碎。碎了的粉末里有黑色的东西在爬，往她手指里钻。她不管，继续挖。
挖出一只手。不是大人的手，是孩子的。很小，五根手指，指甲是黑的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手从井壁里伸出来，攥住她的手指，攥得很紧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疯司机在上面说。“也是三年前掉下去的。翠花的闺女。”
妹妹把那只手攥住，往外拔。井壁裂了一条缝，缝里有东西在动，白森森的，像骨头，像牙齿。是另一只手。也伸出来了，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两个。”她往上拽。手被拽出来了，不是一只手，是两只。两只小手，攥在一起，像怕分开。
妹妹把两只手都攥住，往上拽。井壁又裂了，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，白森森的，一节一节的，像脊椎。是整个人。从井壁里被拽出来了，灰的，闭着眼睛，蜷成一团，像没出生的孩子。
“翠花她闺女。”疯司机说。“三岁。”
妹妹把那个孩子抱起来。很轻，比想象中轻得多，像抱一团棉花。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，眼睛还闭着，嘴巴也闭着，但手指在动，在空中画，画圈，圈里画人。
她往上爬。一只手抱着孩子，一只手扒着井壁。孩子的手攥着她的衣角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爬到井口的时候，陈默伸手拽住她，往上拉。林溪拽住另一只，往外拉。
孩子被抱出来了。躺在井边上，蜷成一团，不动了。
“死了？”林溪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，把手放在孩子的脖子上。手指按了很久，收回来。“活着。”
孩子的手动了一下。不是醒了，是在梦里动。手指蜷起来，又松开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妹妹把碎玉放在孩子手心里。玉跳了一下，孩子的手也跟着跳了一下，像心跳。孩子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慢慢睁的，是突然睁开的，瞳孔很大，黑漆漆的，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，转得很慢，像水里的漩涡。
“妈妈呢？”她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孩子的眼睛，孩子的眼睛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，白森森的，像骨头，像牙齿。
“妈妈呢？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在底下。”疯司机说。“她出不来了。”
孩子把头转过去，盯着井口。井口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盯着，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。
“她让我先走。”孩子说。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她说她等一会儿就出来。”
林溪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“她出不来。”
孩子没说话。她把碎玉攥紧，攥得指节发白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，像心跳。
“它说妈妈还在。”孩子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里那道印子。印子是黑的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细细的。印子在动，在她皮肉下面爬，像一条虫。“它在等妈妈。”
疯司机把那根针掏出来。“扎她后颈。把种子逼出来。”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，像活的。她把孩子翻过来，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。孩子的后颈上有一块黑色的东西，不是印子，是一个包，鼓鼓的，像被蚊子咬的。包在动，在她皮肉下面动。
她把针尖对准那个包。
孩子抖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害怕。她的手攥住妹妹的衣角，攥得很紧。
“没事。”妹妹说。
她扎下去。
针尖碰到那个包的时候，孩子的身体弹了一下。她没叫，只是咬着嘴唇，咬得嘴唇裂开了。包动了一下，不是往里缩，是往外顶，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她皮肉里钻出来。针尖陷进去，陷进包里，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，冒出来就化成烟，烟是臭的。
孩子的手在抖。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但她没哭，只是攥着妹妹的衣角，攥得更紧。
“快了。”疯司机说。
包缩了一点。又缩了一点。从后颈缩到肩膀，从肩膀缩到胳膊。孩子背上的印子在退，从腰退到肩膀，从肩膀退到后颈。
然后停了。
针尖从包里弹出来，弹到地上，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井边。包还在，缩到后颈就不动了。印子也还在，从肩膀爬到后颈，黑黑的，细细的。
“没出来。”疯司机把针捡回来。“出来了一半。另一半还在。”
孩子把脸转过来。她的眼睛还是黑的，瞳孔很大，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，转得很慢，像水里的漩涡。
“它说谢谢。”孩子说。
妹妹把孩子抱起来。“它会出来吗？”
“会的。”疯司机往车那边走。“等它长够了，就出来了。”
孩子坐在后座，靠着车窗。她的眼睛闭上了，嘴角翘着，像在做梦。她的手还攥着碎玉，攥得很紧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她睡着了？”
“嗯。”妹妹把孩子的手掰开，把碎玉拿出来。玉是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她把玉装进口袋里。
孩子的手动了一下。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。妹妹没听清。但她看见孩子的嘴角翘起来，笑了。
陈默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，着了。他把车灯打开，光柱切进黑暗里，照在前面的路上。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那口井。井口还是黑的，但井边多了几个脚印。不是孩子的，是别人的，很小，像孩子的。脚印从井边一直延伸到路上，走到车后面，不见了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孩子背上的印子，又长了一点。
“还有。”疯司机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底下还有。”他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，叼着。“她妈妈还在底下。但井底的光，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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