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”
脚底下那块铁板在震,震得她鞋底发麻。她低头看,铁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,黑的,黏糊糊的,顺着锈迹往下淌。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铁板上,按了三秒,把手收回来。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,在指头上拉丝。
“底下有人。”
林溪把手电筒往缝里照。光柱打进去,照到台阶上。台阶是水泥的,裂了,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漆漆的,像头发。
妹妹把手伸进缝里。风从底下往上吹,凉的,吹得她手指发麻。她往下探,什么都摸不到,但风里有声音,很轻,像在喊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
陈默把铁板撬开。铁板很重,他和林溪两个人抬起来,翻到一边。底下的台阶露出来了,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台阶往下延伸,越来越黑,像一张嘴。
“我先下去。”陈默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往下走。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,台阶滑了一下,他扶住墙。墙是湿的,手指按上去会陷进去。
妹妹跟在后面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玉在跳,在她口袋里一下一下地跳,像心跳。
“它很急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底下那个人快不行了。”
陈默加快脚步。台阶越往下越窄,空气里有一股味道,甜腻腻的,浓得发腻。林溪在后面骂了一句。
“操,这味儿。”
疯司机走在最后面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,盯着墙上看。墙上有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
妹妹往前走。台阶到头了,是一个通道。通道很矮,要弯着腰才能走。地上全是碎石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,声音在通道里回荡。天花板上有管子,锈了,断了一截,垂下来,晃来晃去。
通道尽头有一扇门。门是铁的,锈得很厉害,门把手没了,只剩下一个洞。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
妹妹走过去,把手伸进洞里。手指碰到什么东西了,软的,温的。她按了一下,那个东西缩回去了。
“谁?”里面有个声音。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陈默用肩膀撞门。门晃了一下,没开。他又撞了一下,门裂了一条缝。林溪把枪托塞进缝里,撬了一下。门开了。
手电筒照进去,照到一个角落。角落里蹲着一个人。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破的,灰扑扑的。她蜷成一团,缩在墙角,手指还在墙上画,一笔一笔的,很慢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她抖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眼睛睁开了。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。
“孩子呢?”
“在车上。她没事。”
女人的嘴动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只翘了一边。
妹妹把她的袖子推上去。胳膊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肩膀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一条一条的,往心口爬。
“她在喂它。”疯司机蹲下来。“用自己的血在喂。喂了三年。”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还能活?”
“活不了。但它不让她死。”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女人的袖子推得更高,露出心口。心口上有一个包,鼓鼓的,像心脏在跳。包在动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女人没躲,只是把眼睛闭上了。她的手攥住妹妹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
妹妹扎下去。
针尖碰到那个包的时候,女人的身体弹了一下。她没叫,只是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裂开了。包动了一下,不是往里缩,是往外顶。针尖陷进去,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。
女人的手在抖。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但她没哭,只是攥着妹妹的衣角,攥得更紧。
包缩了一点。又缩了一点。从心口缩到肩膀,从肩膀缩到胳膊。她胳膊上的印子在退,一条一条地退,从心口退到肩膀,从肩膀退到手腕。
针尖从包里弹出来,弹到地上,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墙角。
“没出来。”疯司机把针捡回来。“出来了一半。另一半还在骨头里。”
女人把眼睛睁开。她的眼睛还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孩子呢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在车上。”妹妹把她的手握住。“你出去就能看见她。”
女人摇头。“出不去。”
“能出去。”
“它不让。”女人把手放在心口上。那个包还在,缩在那里,不动了。“它说还差一点。等长够了,就放我走。”
疯司机往通道深处走。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。地上躺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蜷在一起,像抱着的。身上全是灰,手指还扣在一起,分不开。
“死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两个人脸上都有印子,黑色的,从额头爬到下巴。印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,像画上去的。
“种子呢?”
“在身体里。”疯司机把那个男人的手掰开。掌心里有一个包,鼓鼓的,但不动了。“种子死了。他们也死了。”
妹妹把手放在那个女人的脸上。脸是凉的,硬邦邦的。她按了一下,脸碎了。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爬,是白色的,爬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女人在墙角开口了。“她孩子在外面。她让我出去的时候告诉她孩子,妈妈不是不要她。”
妹妹把碎玉掏出来,放在那个女人的手心里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醒了,是在梦里动。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
妹妹把玉拿回来。玉是温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扶着女人站起来。女人的腿软了一下,站不住。陈默扶住另一只胳膊,两个人架着她往外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
走到台阶那里,女人停下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通道,通道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盯着,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。
“她不出来?”
“不出来。”女人把脸转过来。“她让我走。”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。是一个布娃娃,脏兮兮的,一只眼睛掉了,线头露在外面。“她让我把这个带给她孩子。”
妹妹把布娃娃接过来。娃娃很轻。她把娃娃装进口袋里,和碎玉放在一起。
他们往上爬。台阶很滑,女人走得很慢。爬到一半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听见了吗?”
妹妹停下来。通道底下有声音,不是脚步声,是那种闷闷的、像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她在底下。”
“她想上来吗?”
“不想。”女人继续往上爬。“她说底下不冷。”
爬到地面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风从防空洞口灌出来,凉的。
林溪把车门打开,让女人上车。她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嘴角翘着。
妹妹把布娃娃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她手心里。
“给她孩子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妹妹把她的手合上。
女人的嘴动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
“睡着了?”
疯司机把手放在她脖子上。“活着。睡着了。”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她孩子呢?”
“在镇上。寄养在姑姑家。”
妹妹坐进车里,把车门关上。她把碎玉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
“还去吗?”陈默问。
“去。”妹妹把玉装进口袋里。“还有。”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着了。车灯切进雾里。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那扇铁门。门还开着,黑漆漆的。风从里面灌出来,吹得地上的灰在转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女人背上的印子,又长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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