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。”
那块碎玉裂成了五块,最小的那块只有指甲盖大,落在她手心里,硌得慌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又碎了?”
妹妹把手合上。玉不亮,也不跳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“它撑不住了。得赶紧。”
陈默踩了一脚油门。车子颠了一下,翠花靠在车窗上,头撞在玻璃上,闷闷的一声。她没醒,嘴角还翘着,像在做梦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去哪儿?”
“镇上。”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她孩子在那儿。”
镇子不大,一条街走到头。街两边是平房,墙皮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路灯灭了一半,剩下一半亮着,黄惨惨的,照在地上,像一摊一摊的水。
疯司机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。楼是灰的,窗户全黑了,只有三楼一扇窗户亮着灯。灯是白的,惨白惨白的,像医院里的那种。
“三楼左边那间。”疯司机把车熄了火。“她姑姑家。”
妹妹推开车门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她抬头看那扇窗户,窗户开着,窗帘在风里飘,像一只手在招。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操,这地方。”
他们上楼。楼梯是水泥的,没有扶手。墙上全是小广告,一层叠一层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三楼左边那扇门是铁的,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锈。门上有划痕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
陈默敲门。敲了三下,里面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人应。
“不在?”林溪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门缝上。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,黑的,黏糊糊的,顺着门框往下淌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。
“在。”
妹妹推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里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有一股味道,甜腻腻的,像糖化了,又烧焦了。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。光柱打进去,照到客厅。客厅很小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个碗,碗里有半碗粥,粥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墙角蹲着一个人。
不是大人,是小孩。背对着他们,缩成一团,手指在地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像在写字。
“小慧?”妹妹走过去。
小孩没动。手指还在画,画圈,圈里画了一个人。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画用的是黑色的东西,不是泥,不是炭,是那种黏糊糊的、像胶水一样的东西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她抖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转过脸。
是个女孩。七八岁,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也是闭着的,但手指还在动,还在画。
“小慧。”妹妹又叫了一声。
女孩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像要哭,但没哭。她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慢慢睁的,是突然睁开的,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“妈妈呢?”她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女孩的眼睛,她的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,白森森的,像骨头,像牙齿。
“妈妈呢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疯司机蹲在她旁边,盯着她的手。她的手上有一道印子,黑色的,从手腕爬到中指,和妹妹手上的一模一样。印子在动,在往指甲盖下面爬,指甲盖已经翻起来了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,在往外顶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里也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和手背上那道连在一起,像一条线。线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像一条虫。
“谁放进去的?”妹妹问。
女孩没回答。她的眼睛盯着墙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她的影子,是别人的,很大,像大人。
“姑姑。”女孩说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她姑姑?”
“嗯。”女孩把手抽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“姑姑说,种了种子,妈妈就回来了。”
疯司机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。门关着,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推开门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女人,三十多岁,蜷在床上,缩成一团。身上全是灰,头发粘在一起,像泥巴。手指还攥着什么东西,攥得很紧。
“她姑姑。”疯司机走过去,把手放在她脖子上。“死了。”
妹妹走过来。女人的脸上有印子,黑色的,从额头爬到下巴,像被火烧过的疤。印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,像画上去的。
“种子呢?”
“在身体里。”疯司机把她的手掰开。掌心里有一个包,鼓鼓的,但不动了,像死了的虫子。“种子死了。她也死了。”
女孩站在门口,盯着床上的女人。她的眼睛还是黑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她说了会回来的。”女孩说。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。“她说了种了种子妈妈就回来。她骗我。”
妹妹蹲下来,把她的手握住。“你妈妈回不来了。”
女孩没说话。她把手指张开,看着掌心里那道印子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从手腕爬到指根,从指根爬到指甲盖下面。指甲盖被顶起来了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。
白森森的,像骨头,又不像,太小了,像牙齿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疯司机把那根针掏出来。“按住她。”
陈默从后面按住女孩的肩膀。女孩没躲,只是把眼睛闭上了。她的手攥住妹妹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
妹妹把针尖对准那道印子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,像活的。她扎下去。
针尖碰到印子的时候,女孩的身体弹了一下。她没叫,只是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裂开了。印子动了一下,不是往里缩,是往外顶。针尖陷进去,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。
女孩的手在抖。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但她没哭,只是攥着妹妹的衣角,攥得更紧。
那个白森森的东西被她挤出来了。不是骨头,是种子。白色的,像一颗牙齿,上面有裂纹,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它落在她掌心里,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疯司机把种子捡起来,对着光看。“出来了。”
女孩把眼睛睁开。她的眼睛是黑的,但不像之前那么黑了,瞳孔缩小了一点,能看见眼白了。
“还疼吗?”妹妹问。
她摇头。“不疼了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的印子没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。
“妈妈呢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女孩手心里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女孩低头看。玉不跳了,也不亮了。她把玉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它说妈妈不回来了。”
妹妹把她的手掰开,把玉拿回来。玉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妹妹说。
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点头。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
下楼的时候,女孩走在最后面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那扇门。门开着,黑漆漆的,像一张嘴。
林溪在车边上等着,把烟头扔在地上。“出来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把车门打开,让女孩上车。女孩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嘴角翘着,像在做梦。
翠花还在睡。她靠在另一边车窗上,呼吸很浅,但很稳。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着了。他把车灯打开,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在前面的路上。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那栋楼。三楼的窗户还开着,窗帘在风里飘,像一只手在招。灯灭了,窗户黑了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女孩的手动了一下,不是醒了,是在梦里动。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
“她手上还有印子吗?”陈默问。
妹妹把女孩的手翻过来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白森森的,能看见血管。她把袖子推上去,胳膊上也没有。她把女孩翻过来,看她的后背。
“后背上那道印子裂开了。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”在她皮肉下面爬,从腰爬到肩膀,从肩膀爬到后颈。
“还有。”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“没干净。”
妹妹把手放在那道印子上。印子动了一下,不是躲,是往她手指上凑。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女孩身体里钻出来,钻进她身体里。
“它想过来。”
“别让它过来。”疯司机踩了一脚油门。“它会跑你身上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那道印子还在动,在女孩的背上扭,像一条蛇。女孩没感觉,还在睡,嘴角翘着。
“能弄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疯司机把那根针递过来。“扎她后颈。跟之前一样。”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女孩翻过来,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。女孩的后颈上有一块黑色的东西,不是印子,是一个包,鼓鼓的,像被蚊子咬的。包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动。
她把针尖对准那个包。
女孩在梦里动了一下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妹妹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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