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把针拔出来。
针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,在空气里冒烟,烟是臭的。她把针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蹭不掉,那层黑的东西像长在上面了。
女孩趴在膝盖上,不动了。
“死了?”林溪凑过来。
妹妹把手放在女孩后颈上。皮肤是温的,底下的东西不动了,那个包瘪下去,只剩一层皮。她把女孩翻过来,眼睛闭着,嘴角还翘着。
“睡着了。”
疯司机把针拿过去,对着车灯看。针尖上那层黑的东西在缩,越缩越小,缩成一个小点,嵌在铁里。“这颗比之前的都大。”
“能弄干净吗?”
“难。”疯司机把针插回口袋。“得找到根。根在骨头里,拔不出来。”
妹妹把女孩放在后座,靠着翠花。两个人都睡着,呼吸很浅,但很稳。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,她掏出来看。五块,最大的那块中间又多了一条缝,从边上劈进去,斜着,像被人用刀划的。
“还够用几次?”陈默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车发动了,发动机响了两声,抖了一下。“去王家村。底下还有人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两边全是庄稼地,玉米杆子枯了,立在地里,一排一排的,像人。风从地里灌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,还有别的味道,甜的,腻的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
林溪把车窗摇上去。“这味儿。”
“闻到了?”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
“跟之前的不一样。之前的是臭的,这个是甜的。”
疯司机没说话。他把车灯切成远光,光柱照在前面,照到路尽头。路尽头有一棵树,歪脖子树,树干上挂着什么东西,白森森的,在风里晃。
妹妹盯着那个东西。车子越来越近,那东西越来越清楚。不是布,是衣服,小孩的衣服,挂在树枝上,袖子在风里甩,像手在招。
陈默踩了一脚刹车。车子停下来,车灯照在那棵树上。树干上全是划痕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划痕里有黑色的东西,干了,像血。
疯司机推开车门,下去。他走到树底下,抬头看那件衣服。衣服很小,像是两三岁孩子穿的,领口破了,袖子撕了一条,垂下来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蹲下来,手指按在地上。地上有脚印,很小,光着脚的,脚趾头一个一个的,很清楚。脚印往村子里延伸,越来越浅,越来越看不清。
妹妹从车上下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她盯着那些脚印,脚印很新,像是刚踩上去的。
“孩子?”
“嗯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往村子里走。“活的。”
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的,墙裂了,屋顶塌了一半。没有灯,没有声音,只有风,从巷子里灌过来,呜呜的,像在哭。
疯司机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。门开着,门板歪了,斜在地上。门槛上坐着一个老人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“老人家?”陈默走过去。
老人没动。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老人肩膀上。老人倒了,不是慢慢倒的,是突然倒的,像什么东西抽掉了。摔在地上,碎了。
不是人。是壳。纸糊的壳,里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壳里有什么东西在爬,黑色的,细细的,像虫子,从壳里爬出来,往门缝里钻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操。”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壳上。壳是湿的,黏糊糊的,一按就碎。“种子壳。它从里面长出来,把这个人吃干净了。”
妹妹往门里走。堂屋是空的,只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碗,碗里有半碗粥,粥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墙上有照片,黑白的,一家三口,父母抱着一个小孩。小孩的脸被什么东西划了,看不清。
她往里面走。里屋的门关着,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她推开门。
里面蹲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缩在墙角,手指在地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,像在写字。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
“小慧?”她喊了一声。
那个人转过脸。
不是小孩。是大人。女人,四十多岁,脸是灰的,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也是闭着的。手指还在动,在地上画。画的是一个人,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“她身上也有种子。”疯司机站在门口。
妹妹把女人的袖子推上去。胳膊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肩膀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一条一条的,往心口爬。
“她不是小慧。小慧是孩子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女人的脸。“这是小慧她妈。”
“她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疯司机把手放在女人的脖子上。手指按了很久。“三年前就死了。种子不让她死。”
女人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吐了一个泡泡。泡泡是黑的,破了,冒出一股气,甜的,腻的,像糖化了。
妹妹把碎玉掏出来,放在她手心里。玉跳了一下,女人的手也跟着跳了一下。她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慢慢睁的,是突然睁开的,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。
“孩子呢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在外面。”妹妹蹲下来。“她没事。”
女人的嘴动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只翘了一边。“她身上也有种子。”
“弄出来了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她睡着了。”
女人把手指张开,看着掌心里那道印子。印子从手腕爬到中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从手腕爬到指根,从指根爬到指甲盖下面。指甲盖被顶起来了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疯司机把那根针掏出来。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女人的袖子推得更高,露出心口。心口上有一个包,鼓鼓的,像心脏在跳。包在动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扎吧。”女人把眼睛闭上了。
妹妹扎下去。
针尖碰到那个包的时候,女人的身体弹了一下。她没叫,只是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裂开了。包动了一下,不是往里缩,是往外顶。针尖陷进去,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。
女人的手在抖。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但她没哭,只是攥着妹妹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
那个白森森的东西被她挤出来了。不是骨头,是种子。白色的,像一颗牙齿,上面有裂纹,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它落在她掌心里,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疯司机把种子捡起来,对着光看。“出来了。”
女人的眼睛睁开了。她的眼睛不像之前那么黑了,瞳孔缩小了一点,能看见眼白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的印子没了,什么都没有。
“孩子呢?”
“在车上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妹妹扶着她往外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像忘了怎么走路。走到堂屋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里屋。
“他呢?”
“谁?”
“她爸。”疯司机站在门口。“在底下。出不来了。”
女人把脸转过来,盯着地上那些壳。壳碎了一地,粉末里有东西在爬,白色的,爬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“他让我走的。”她说。“他说孩子还小。”
走出村子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是灰的,不是白的,是那种铁灰,像烧过的煤。车停在路边,车灯还亮着,光柱切进黑暗里。
林溪把车门打开,让女人上车。女人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。她盯着女孩看了很久,伸手把女孩脸上的头发拨开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女孩在梦里动了一下,嘴角翘了一下,笑了一下。女人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她手上的印子没了。”妹妹说。
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但不像之前那么黑了,灰蒙蒙的,像快褪色了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疯司机发动车子。“还得长。”
女人把手合上。“它说快了。”
妹妹把碎玉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五块,最大的那块又裂了一道,从中间劈开,把五块劈成了六块。最小的那块只有米粒大,落在她手心里,不亮,也不跳。
“还够吗?”陈默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玉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玉在掌心里硌得慌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妹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村子。村子还在,灰蒙蒙的,像一团影子。那棵歪脖子树还在,树上的衣服还在风里晃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碎玉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女人的手在膝盖上,手指动了一下,不是醒了,是在梦里动。她把手放在女孩头上,放在那里,没动。
“后座上,有什么东西在长。她回头的时候,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闻到了味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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