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在抖。
身体不冷,是指甲盖下面那个白点在一胀一缩。她把手指蜷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,那东西缩回去了。一松手,又顶出来。白森森的,比指甲盖还小,但每顶一次就大一圈。
陈默把她的手攥住。“别碰。”
“没碰。”她把手指张开,那道印子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,指甲盖下面那个白点把指甲顶得翘起来一条缝,缝里有东西在动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“它急着出来。”
林溪把烟头扔出窗外。“能压住吗?”
“压不住。”疯司机把车停在路边,钥匙拔了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灭了。“得放它出来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陈默把妹妹的手翻过来,盯着那道缝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她找到归墟的入口。”疯司机推开车门,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他蹲下来,手指按在地上。地是干的,裂了。他捏了一撮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快了。”
妹妹把手指蜷起来,攥成拳头。指甲盖下面那个东西顶一下,她攥紧一下,顶一下,攥紧一下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在发烫,从手腕往中指爬,爬得很慢,但不停。
林溪从车上下来,把烟点上。“还多久?”
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黑的,石头是黑的,地上有裂缝,往外冒着白烟。山顶上有一团光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“一个小时。最多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,下来。“够了。”
妹妹把手指张开。指甲盖下面那个白点不动了。她把手翻过来,盯着那道缝。缝里有东西,白森森的,像骨头。她把它按回去。指甲盖压下去的时候,疼了一下,血从缝里渗出来,一小滴,红的。
她把手指放进嘴里。血是咸的,带着一股甜味。是种子的味道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她往山上走。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响一声,咔嚓咔嚓的。阿源从口袋里飘出来,悬在她面前,金光一闪一闪的,指向山顶。她跟在光后面,走得很快。陈默跟在后面,林溪第三,疯司机最后。
山很陡,没有路。她抓着石头的棱角往上爬,手指抠进裂缝里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抹在石头上。阿源的光照在石头上,石头是凉的,但她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,石头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爬到半山腰,她停下来。胸口闷,喘不上气。她扶着石头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盖下面那个白点又顶出来了,这次把指甲顶翻了一半,血从指甲缝里涌出来,顺着手背往下淌。
陈默抓住她的手腕。“别走了。”
她把他的手甩开。“走。”
继续往上爬。石头越来越黑,越来越烫。阿源的光越来越弱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蜡烛。她把阿源攥在手心里,它烫得她手心发红,没松手。
爬到山顶,她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手撑着石头,指甲盖翻起来的那根手指,血已经不流了,但指甲下面那个白点还在动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快。
疯司机蹲在她旁边,盯着那道裂缝。裂缝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,弯弯曲曲的,像一道疤。裂缝里有光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摸了一下,缩回来。指尖上沾了一层黑东西,黏糊糊的,在空气里拉丝。
“就是这儿。归墟的入口。被封了三年了。”
妹妹把阿源举起来,对着裂缝。阿源的光照进去,裂缝里的光也亮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她把手伸进裂缝里,手指碰到的东西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往下摸,摸到湿的,滑的,像摸在皮肤上。那东西动了一下,从她手指下面滑过去。
阿源从手心里飘起来,落进裂缝里。金光炸开,照亮了底下。底下有一张脸。不是人的脸,是石头的,刻在岩壁上,闭着眼,嘴张着,像在喊什么。石头的脸在动,眼皮在跳,嘴唇在抖。
妹妹把整只手都伸进去。手腕卡在裂缝边上,石头割破了皮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她往下摸,摸到那张石头的脸,摸到眼皮,摸到嘴唇。嘴唇是开的,里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它在里面。”疯司机趴在地上,盯着那道裂缝。“入口在里面。你得进去。”
妹妹把阿源从裂缝里拿出来。阿源的光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阿源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“怎么进去?”
“用种子。”疯司机指着她指甲盖下面那个白点。“它认得路。让它出来。”
陈默抓住她的手。“别。”
她把他的手掰开。把手指举起来,对着那道裂缝。指甲盖翻起来的那根手指在抖,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石头上。她把指甲盖往下按,按到那个白点上。白点缩了一下,又顶出来了。她按着它,往下压,压到指甲盖底下,压到皮肉底下。疼。不是那种刀割的疼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。她的手指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,没松手。
白点被她压回去了。指甲盖底下鼓起一个包,包在动,在往手心里爬。她把手张开,那道印子从手腕往中指爬,爬到手心,爬到中指根部。中指根部那个黑点裂开了,缝里有东西,白森森的,像骨头。它在往外顶,顶一下,缩回去,又顶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裂缝里。手指碰到那张石头的脸,碰到眼皮,碰到嘴唇。嘴唇张开了,她把手指伸进去。里面是空的,什么都摸不到。但阿源在发光,光照进去,照亮了底下。底下有一条路,石头铺的,很窄,一直往下延伸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指甲盖底下那个白点不顶了。它在退,从指根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得很慢,但不停。
“它在带路。”疯司机盯着那道印子。“跟着它走。”
妹妹把脚伸进裂缝里。脚踩在石头的嘴唇上,往下踩,踩进那条路里。石头是凉的,她踩实了,另一只脚也伸进去。整个人往下坠,掉进裂缝里。阿源的光照着她,照在那条路上。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两边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哭。
她往下走。每走一步,脚底下的石头就响一声,像踩在空壳上。走了很久,前面有光。不是白光,是暖的光,黄的,像灯。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
她走进去。
眼前是一个院子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,绿得发亮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,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是白的,上面挂着灯,一盏一盏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在风里晃,叮叮当当的。
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“外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腿软了一下,跪在地上。她把手撑在地上,手指抠进石板缝里,指甲断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。
“外婆。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外婆走过来,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头上。手是温的,不是凉的。
“我知道。种子要出来了。你得放它出来。”
“出来会怎样?”
“会开花。花开了,路就开了。路开了,你就能回家了。”外婆把她的手拿起来,盯着指甲盖底下那个白点。“但它出来的时候,你会很疼。”
妹妹把手指张开。“我不怕疼。”
外婆把她的手握住。“那就让它出来。”
妹妹把手指放在地上,掌心朝下。指甲盖底下那个白点在动,在往外顶,顶一下,缩回去,又顶一下。她把手按在地上,用力按下去。
白点从指甲盖底下钻出来了。不是慢慢钻的,是突然钻出来的。白森森的,像骨头,弯弯的,尖尖的。它钻出来的时候,她的手指裂了,血从裂缝里涌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,淌到地上。地上冒白烟。
她把手指从地上拿起来。那个白点粘在指尖上,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把它放在掌心里。它不跳了,灰蒙蒙的。
“种下去。”外婆指着树底下的土。
妹妹爬过去,把种子按进土里。土是湿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把土盖上,用手按实。
土动了一下。从她手指按的地方往外拱,拱出一个包,包裂开了,从里面钻出一根绿芽,很细,像线。绿芽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土又动了一下。这次钻出来的是两片叶子,绿的,很小,像米粒。叶子在风里抖,抖得很厉害,像冷。妹妹把手伸过去,挡在叶子上面。风停了,叶子不抖了。它们慢慢张开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一共六片,全张开了。叶子中间有一个花苞,白的,很小,像米粒。
花苞在动。很慢,但不停。裂缝越来越大,里面的东西越来越白,白得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看见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是光。
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
花苞裂开了。花瓣从里面翻出来,白的,很薄,像纸。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一共六片,全翻出来了。花心里有一颗种子,白的,很小,像米粒。种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妹妹把手伸过去,手指碰到那颗种子。种子跳了一下,粘在她指尖上,凉丝丝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种子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她把它装进口袋里。
外婆蹲下来,盯着那棵小树。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,金的,很亮。树干上什么字都没有,光秃秃的。
“走吧。你妈在等你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腿不软了,手也不抖了。她盯着那棵小树,盯着树底下的土。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“还有?”她问。
外婆没回答。她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亮了,光照在她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
“能撑一阵子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新种子。种子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别回头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站在树底下,手放在树干上。她的身体有一半是淡的,从脚开始,脚没了,脚踝没了,小腿没了,膝盖没了。但她还在笑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了出去。
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是铁灰的。陈默蹲在裂缝边上,伸手拽住她,往外拉。她摔在地上,碎石硌得背疼,没动。
林溪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你他妈吓死我了。”
妹妹把手指张开。指甲盖底下那个白点没了。那道印子也没了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白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。
她把手攥紧。
疯司机靠在石头上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进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妹妹把阿源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阿源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它贴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还有一小时。”
陈默把她扶起来。“够吗?”
她把阿源放进口袋里。把口袋里那颗新种子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种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够了。”
她转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。裂缝还在,黑漆漆的,但不再往外冒烟了。
她把种子攥紧。种子在掌心里跳了一下。
陈默发动车子。车灯亮起来,照在前面的路上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把种子放在膝盖上。它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刚才那个地方,是归墟?”
“是入口。”
“你进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里面什么样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种子拿起来,贴在额头上。种子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它在她额头上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“它说什么?”
妹妹把种子放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不跳了。
“它说它在等我。”
她把种子放进口袋里,和阿源放在一起。两颗挨在一起,都不跳了。
陈默把车开上大路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妹妹把手举起来,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那道白印子还在,白印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攥紧,没松开。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还去归墟吗?”
妹妹把手放下来。“去。它在等我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还有多久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“五十分钟。”
车子拐上另一条路。往山里去。阳光照在路上,金灿灿的。妹妹靠在座椅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林溪从后座递过来一根烟。“抽不抽?”
妹妹摇头。
林溪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烟雾在车窗边飘了一会儿,散了。
疯司机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盯着窗外那片山。“底下有东西。活的。在等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在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快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窗外,山近了。山顶上那团光还在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她把眼睛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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