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盖下面那道裂缝,又裂开了一点,白森森的东西顶出来一截,像骨头,又不像,太小了,像牙齿。她按了一下,按回去。那东西缩进去,又顶出来。
陈默盯着她的手指。“别碰。”
“它自己出来的。”妹妹把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袖子下面,那道印子从手腕爬到肩膀,从肩膀爬到脖子,现在爬到耳朵后面了。她摸了一下,不疼,也不痒。
林溪从后座递过来一瓶水。“喝点。”
妹妹接过来。瓶盖拧不开,手指滑了一下。她又拧了一下,还是滑的。陈默把瓶子拿过去,拧开,递给她。她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有一股塑料味。
“还有多久?”疯司机问。
妹妹把瓶子放下。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盖下面那个白森森的东西又顶出来了,这次顶出来一小截,像指甲盖那么长,细细的,弯弯的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够回去吗?”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车打着火,发动机响了一声,又灭了。他又拧了一下钥匙,发动机响了两声,又灭了。他把钥匙拔出来,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没反应。
“操。”他把方向盘拍了一下。
陈默推开车门,下去。他打开引擎盖,里面在冒烟,白烟,一股烧焦的味道。他看了很久,把引擎盖关上。
“开不了了。”
林溪从车上下来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走回去?”
“来不及。”疯司机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。画了一条线,又画了一条。他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。“前面有个医院。废弃的。走二十分钟能到。”
妹妹从车上下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扶住车门。她的手指在抖,不是冷,是指甲盖下面那个东西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陈默扶住她的胳膊。“能走吗?”
她点头。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那道印子。
他们往前走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踩上去碎石硌脚。路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杆子枯了,立在地里,一排一排的,像人。风从地里灌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,还有别的味道,甜的,腻的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
林溪走在前面,把枪掏出来,攥在手里。“这味儿。”
“闻到了?”疯司机跟在她后面。
“跟之前的不一样。”
疯司机没说话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,盯着路边的地里看。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漆漆的,在玉米杆子底下爬,一拱一拱的。
妹妹走不快。她的腿发软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陈默扶着她的胳膊,能感觉到她在抖。不是冷,是手指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她把手指攥紧。“就是痒。痒得受不了。”
走了大概十五分钟,看见那栋楼了。楼是灰的,墙皮掉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户全碎了,黑洞洞的。楼前面有一个院子,院墙塌了一半,铁门歪了,斜在地上。
疯司机停下来。“就是这儿。”
他们走进去。院子里的地上全是碎玻璃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。楼门口有一滩水,不是雨水,是黑的,黏糊糊的,像胶水。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,白森森的,像骨头。
林溪把手电筒打开,往里面照。一楼是大厅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墙上有一个红十字,掉了一半,剩下一半歪着,像在流血。
“有人吗?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只有风,从破窗户灌进来,呜呜的,像在哭。
他们往里走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房间,门都开着,黑漆漆的。地上有东西,不是垃圾,是衣服,一件一件的,散在地上,像有人脱了就没再穿。
疯司机蹲下来,捡起一件衣服。衣服是小孩的,很小,像是两三岁孩子穿的。领口破了,袖子撕了一条。他把衣服放下,手指在地上按了一下。地上有一个脚印,很小,光着脚的,脚趾头一个一个的,很清楚。
“孩子。”
“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往前走。走到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。门是铁的,关着,门把手没了,只剩下一个洞。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
他把门推开。
里面是黑的。手电筒照进去,照到一个角落。角落里蹲着一个人。背对着他们,缩成一团,手指在地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
“谁?”林溪把枪举起来。
那个人没动。手指还在画,画圈,圈里画了一个人。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那个人背后,蹲下来。
“别碰。”疯司机拉住她的胳膊。
妹妹把他的手甩开。把手放在那个人肩膀上。那个人抖了一下,转过脸。
是个女人。三十多岁,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也是闭着的。手指还在动,还在画。
“她身上也有种子。”疯司机蹲下来。
妹妹把女人的袖子推上去。胳膊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肩膀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一条一条的,往心口爬。
“还来得及吗?”陈默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那根针掏出来,对着光看。针尖上那层黑的东西又厚了,像锈,但不是锈,是长在上面的。
“试试。”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女人的袖子推得更高,露出心口。心口上有一个包,鼓鼓的,像心脏在跳。包在动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她把针尖对准那个包。
女人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吐了一个泡泡。泡泡是黑的,破了,冒出一股气,甜的,腻的。
妹妹扎下去。
针尖碰到那个包的时候,女人的身体弹了一下。包动了一下,不是往里缩,是往外顶。针尖陷进去,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,冒出来就化成烟。
女人的手在抖。整条胳膊都在抖。但她没哭,只是攥着妹妹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
那个白森森的东西被她挤出来了。不是骨头,是种子。白色的,像一颗牙齿,上面有裂纹,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它落在她掌心里,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疯司机把种子捡起来,对着光看。“出来了。”
女人的眼睛睁开了。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的印子没了,什么都没有。
“孩子呢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在哪儿?”妹妹问。
女人指着地上。地上有脚印,很小的,光着脚的,从门口进来,走到墙角,又走回去。脚印在门口消失了。
“她出去了。”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些脚印。
女人把手放在心口上。那个包瘪下去了,只剩一层皮。“她说她去找爸爸了。”
“爸爸在哪儿?”
“在矿里。”女人把眼睛闭上。“三年前就没回来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腿又软了一下,陈默扶住她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指甲盖下面那个白森森的东西又顶出来了,这次顶出来一大截,像指甲盖那么长,弯弯的,尖尖的。
“多久了?”疯司机问。
她盯着那个东西。“二十分钟。”
林溪把枪收起来。“来得及吗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袖子下面,那道印子从耳朵后面爬到太阳穴了。她摸了一下,不疼,也不痒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
“谁?”
“那颗种子。”她把手指张开,看着掌心里那道印子。“它说它在底下等我。”
疯司机把那根针递给她。“扎进去。能撑久一点。”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。她把袖子推上去,露出胳膊上那道印子。印子从手腕爬到肩膀,从肩膀爬到脖子,从脖子爬到太阳穴。她把针尖对准太阳穴下面那个点。
陈默抓住她的手腕。“你干什么?”
“扎进去,它就不长了。”妹妹把他的手甩开。“能撑一个小时。”
“一个小时之后呢?”
“之后再说。”
她把针扎进去。
针尖碰到那个点的时候,她的身体弹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。眼前白了一下,又黑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那个白森森的东西缩回去了。从指甲盖下面缩进去,缩到指甲根,缩到指节,缩到掌心里。印子也不动了,从太阳穴缩回去,缩到耳朵后面,缩到脖子,缩到肩膀。
停了。
她把针拔出来。针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,在空气里冒烟。她把针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蹭不掉。
“好了。”疯司机把针拿回去。“一个小时。”
女人从地上站起来。腿软了一下,扶住墙。她盯着妹妹的手指看了很久。
“你身上也有种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的大。”
妹妹把手缩回去。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外走。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黑的。妹妹走在最后面,走得很慢。她的腿不软了,但手指还在抖,不是冷,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爬,从手指爬到手腕,从手腕爬到胳膊肘。
她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回头。
她把手举起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又动了,从手腕往中指爬,爬得很慢,但不停。指甲盖下面那个白森森的东西又顶出来了,这次不是一截,是一整颗。
白色的,像牙齿,又不像,太小了,弯弯的,尖尖的。上面有裂纹,裂纹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它说来不及了。”她盯着那颗东西。“它说现在就出来。”
疯司机走过来,盯着她的手指。“别让它出来。出来你就没了。”
妹妹把手指攥紧。那颗东西被她攥在掌心里,硌得慌。它在动,在她掌心里顶,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压不住。”她的手指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“它要出来了。”
陈默抓住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是凉的,不是那种凉的,是冰的,像攥着一块冰。
“扎它。”疯司机把那根针递过来。“扎进去,把它钉住。”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里跳了一下,跳得很厉害,像活的。她把针尖对准掌心里那颗东西。
扎下去。
针尖碰到那颗东西的时候,她的身体弹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拽出去了。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,看见针尖陷进那颗东西里,看见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。
那颗东西不动了。缩在她掌心里,缩成一小团,像死了的虫子。
她把针拔出来。针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,在空气里冒烟。她把针还给疯司机。
“好了。”
疯司机盯着她的掌心里那颗东西。它不动了,也不跳了,灰蒙蒙的,像一块石头。
“没死。只是睡着了。”他把针插回口袋。“走吧。还有一个地方。”
妹妹把手指合上。那颗东西被她攥在掌心里,硌得慌。她把手缩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
他们走出楼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是灰的,不是白的,是那种铁灰,像烧过的煤。
疯司机走在前面,走得很快。妹妹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。她的腿不软了,但手指还在抖,不是冷,是掌心里那颗东西在动,在睡梦里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去哪儿?”林溪问。
“归墟。”疯司机没回头。“她说的。种子在归墟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东西。它在动,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动。
“它说它在等我们。”
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那颗东西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
“光灭了。又亮了。又灭了。最后一次亮的时候,光里面有一张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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