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嗒。”
鞋底踩到什么东西了,软的,往下陷了一截。她把脚抬起来,鞋底上沾着一层黑的,黏糊糊的,在空气里拉丝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下照。地上有一摊水,黑的,从她脚底下往外淌,淌到她脚背上。她退了一步,鞋底黏在地上,拔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。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那摊水里。水是温的,在他指缝里淌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“到了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往前照。光柱切进黑暗里,前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雾,灰蒙蒙的,浓得化不开。雾在他们脚底下翻涌,贴着小腿,黏糊糊的。
妹妹往前走。脚踩在雾里,雾是凉的,缠在脚踝上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白惨惨的,晃了一下,又灭了。
“妈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操,这地方。”
疯司机往前走。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盯着雾里看。雾里有影子,灰蒙蒙的,一个叠一个,从雾里冒出来,又缩回去。
妹妹跟在后面。手在抖,不是冷,是掌心里那颗东西在动。它醒了,在她掌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把手指张开,那颗东西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光,白的,照在雾里。
雾散了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他们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发灰,发旧,袖口磨破了,线头垂着。
“妈。”妹妹又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手指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。
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眼睛睁开了。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光,很弱,白惨惨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妈。”
那个人的嘴角又翘了一下,这次两边都翘了。她把手伸出来,放在妹妹脸上。手是凉的,但碰到皮肤的时候,妹妹的脸热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有种子。”
妹妹把手伸出来。掌心里那颗东西裂开了,从中间裂开,像被人掰开的。裂缝里有光,白的,照在那个人的脸上。
那个人的脸变了。不是变样了,是变亮了。纸一样的白变成了暖的白,像月光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痒吗?”
“不痒。”
那个人把手放在妹妹掌心里。手是凉的,但碰到那颗东西的时候,那颗东西跳了一下,她的手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它认识你。”妹妹说。
“认识。”那个人把手指合上,攥住那颗东西。“是我种进去的。”
疯司机走过来。“你种的?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盯着妹妹掌心里那颗东西,盯了很久。那颗东西在跳,在她掌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快。
“三年前。归墟快塌了。我把它种在你身上,你才能找到这里。”
林溪把枪收起来。“你疯了?”
“不种,她进不来。归墟只认种子。”
妹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颗东西不跳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攥紧,硌得慌。
“能取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那个人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。是玉佩,白的,圆圆的,上面有一道裂纹。她把玉佩放在妹妹手心里。“拿着这个。”
玉佩是温的。妹妹把它攥住,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“你外婆留下的。她走的时候让我交给你。”
“外婆在哪儿?”
“在底下。”那个人指着雾里。雾散了,露出地面。地上有一个洞,圆圆的,黑漆漆的,像一口井。井里有光,很弱。
妹妹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井底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全白了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,破了很多洞。
“外婆?”
井底那个人动了一下。转过脸。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长大了。”声音很轻。
妹妹蹲下来,把手伸进井里。井壁是湿的,滑的,手指按上去会陷进去。她往下伸,伸到胳膊肘,什么都摸不到。
“别下来。”外婆在底下说。“我上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种子长在骨头里了。”外婆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手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。“拔不出来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井边,往下看。“她撑不了多久。”
妹妹把玉佩攥紧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玉佩扔进井里。
玉佩落下去的时候,井底亮了。光照在外婆脸上,她的脸是白的,但她笑了,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
“像你妈。”
她把玉佩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在她手里跳了一下,她手上的印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。
“好了。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缩回来。掌心里那颗东西又亮了,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井里。外婆盯着那颗东西看了很久。
“它快长成了。等它长出来,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是谁。”外婆把眼睛闭上。“知道她是谁。”她指了指雾里那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雾里,一动不动。脸是白的,眼睛闭着,嘴巴闭着。
妹妹走过去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没动。
“妈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。吐了一个泡泡。泡泡是白的,破了,冒出一股气,甜的。
“她听不见。”疯司机说。“她不是人。是壳。种子长出来之后留下的壳。”
妹妹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脸上。脸是凉的,硬邦邦的。她按了一下,手指陷进去了,像按在泥巴里。
“她还在。在里面。”
她把玉佩从井底捡回来。玉佩是温的。她把玉佩贴在那个人的额头上。
玉佩亮了。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,她的脸动了。里面的东西在爬,从额头爬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爬到下巴。
她的眼睛睁开了。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但里面有光,很弱。
“小雨。”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只翘了一边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那个人的眼睛又闭上了。光从她眼皮底下漏出来,照在雾里。雾散了,露出地面。地上有很多脚印,一个叠一个。
“她走了?”林溪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个人的脸。她的脸不动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
“走了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颗东西又跳了一下,跳得很厉害。她把手指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低头看。掌心里那颗东西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东西,白森森的,像骨头,弯弯的,尖尖的。它在往外顶,顶一下,缩回去,又顶一下。
“让它出来。”外婆在井底说。
妹妹把手指张开。那颗东西从她掌心里顶出来了。白森森的,弯弯的,尖尖的。它落在她掌心里,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它不动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外婆在井底笑了。“是你。”
妹妹把手合上。那颗东西被她攥在手心里,硌得慌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,裂缝还在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别回头。”
妹妹站在井边,盯着井底。外婆坐在那里,背对着她,头发全白了。她的手在动,在地上画。
“画什么?”
“画你。怕忘了。”
妹妹把玉佩扔进井里。玉佩落下去的时候,井底亮了。光照在外婆脸上,她的脸是白的,但她笑了。她把玉佩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妹妹转过身。雾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。
疯司机走在前面。林溪跟在后面。陈默扶着妹妹的胳膊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“不疼。”
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那颗东西不动了,也不跳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井还在,雾也还在。外婆坐在井底,背对着她,手在地上画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“口袋里那块碎玉,碎了。她伸手去摸,摸到的是一只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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