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分钟后,老宅的灯笼远远亮起来。
我正想减速,后视镜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——手机屏幕自己亮了,是妹妹三年前用过的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:
“别停车,他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手指一抖,方向盘晃了一下。抬头看后视镜——后座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满了三个人。
穿长衫的老头,手里捏着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,烟袋杆上挂着一块玉佩,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绿。中间那个年轻人,脸白得不像活人,指甲青灰,眼睛盯着窗外,一眨不眨。右边那女的,旗袍盘扣,头发一丝不乱,手里摸着张麻将牌,指尖在牌面上蹭来蹭去,嘴里嘟囔着:“三万……三万……怎么老摸不到三万……”
我盯着后视镜,喉咙发紧。
“开车。”老头开口,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,“继续走。那姑娘的事,等会儿告诉你。”
“哪个姑娘?”
老头没说话,只是眯着眼看前方。
脚刚踩油门,路边突然冲出一个人影。
“师傅!师傅!”
是个姑娘,冲锋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,露出里头的格子衬衫。相机挂在脖子上,镜头盖不知道掉哪儿了。她跑过来的时候,背包里的水瓶子咣当咣当响,弯着腰,手撑膝盖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师傅!我拍到了!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你妹妹三年前来过这儿!”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一脚刹车踩到底,车胎在路上蹭出一声闷响。
后座的老头笑了,烟袋锅在车门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座椅上,转眼就灭了。
“来得正好,三缺一,就等你了。”
姑娘抬起头,看见后座那三位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嗬”。手攥着相机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上不上?”老头问,“不上我们就走了。”
姑娘盯着后座看了三秒。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的表情,从惊恐变成犹豫,又从犹豫变成咬牙。她一拉车门,坐了进来。
屁股只敢挨着座椅边沿,坐得笔直。相机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护身符。
车里现在五个人——一个活人司机,三个异常存在,外加一个活人姑娘。我透过后视镜往后瞄,老头正眯着眼打量那姑娘,年轻人还是那副惨白的样子,一言不发,眼睛依旧盯着窗外。旗袍女人手里的麻将牌,从三万换成了五万。
“开车。”老头又说了一遍。
踩下油门。老宅的灯笼越来越近,在风里晃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摇。
后座没声音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“你刚才说的……”我盯着前方,没敢回头,“我妹妹三年前来过这儿?”
姑娘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:“我、我拍到了。相机里有。”
她按下播放键,相机屏幕亮起来。我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——是一段视频,拍的是老宅的大门。红漆斑驳,门环锈得不成样子,门缝里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,一跳一跳的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一个人影走出来。蓝色的外套,马尾辫,侧脸。
画面晃了一下,再定住的时候,人影已经没了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拍的。”姑娘说,声音还在抖,“我跟踪调查很久了。你妹妹每个月都会来一次。每个月,同一天,同一个时辰。”
每个月都来?
三年了,每个月都来?
“她在等什么?”我脱口而出。
后座的老头突然开口:“等一个能进去的人。”
透过后视镜,他正看着我。那双眼睛在暗光里发着幽幽的光,像两盏小灯。
“你身上那东西醒了,对吧?”老头说,“醒了就能进去。她等你三年了。”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脚下忘了松油门,车速飙到九十。我赶紧松了松,手心全是汗,在方向盘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姑娘在旁边问:“你、你妹妹也是……”
“也是。”老头替她说完,“不过她比我们强。她不是等死的,是送人走的。”
送人走?
我想起刚才那三个字——用命付。
“那张纸还在吧?”老头问。
我一愣:“什么纸?”
“冥币。刚才那姑娘给你的。”
手心一紧。那张冥币还在副驾驶座上放着,黄纸,上头印着玉皇大帝,一亿面额。纸挺糙的,边上有毛刺,我伸手摸了一下,那股暖意又窜上来,顺着胳膊往上拱,过手腕,过胳膊肘,一直拱到胸口。
老头点点头:“留着。那东西能保你一次。关键时候用得上。”
“关键时候是什么时候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。
车停在老宅门口。两盏红灯笼在头顶晃,吱呀吱呀的,灯笼上的字都模糊了,只剩一个“奠”字还能看清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一跳一跳的,和相机里拍的一模一样。
后座的三位下了车。老头临走前拍了拍车窗:“等着。我们进去办点事,办完了,那姑娘的事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没回头,只是摆摆手。
他们走进老宅。门在身后关上,那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像眼睛在眨。
姑娘缩在座位上,大气不敢出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师傅,你妹妹她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三年了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手指攥紧方向盘,攥得发白。
手机震了。
低头一看,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
“想知道她在等什么?进老宅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车门把手上。
“师傅,你不会真要进去吧?”姑娘声音都劈了,“那里面……”
没回答。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眯起眼。老宅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的红光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手机又震了。
不是陌生号码。是妹妹的微信头像。语音消息,自动播放。
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轻轻的,像怕吵醒谁:
“哥,别进来。再等等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车里空荡荡的,姑娘趴在窗户上看着我,一脸惊恐。她的脸贴在玻璃上,压得变形了,嘴型在动,但声音传不过来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条语音的波形图在微微颤动。
再往前看,老宅的门缝里,那暗红色的光还在跳。
门后,有什么在等我。
我盯着那道光,站了很久。久到腿发麻,久到姑娘开始拍窗户,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然后我转身,拉开车门,坐回去。
“不走?”姑娘问。
“等她出来。”
姑娘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我们坐在车里,谁都没说话。只有老宅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,吱呀吱呀的,一直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宅的门开了。
那三位走出来。老头走在最前面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凝重了很多;年轻人还是那副惨白的样子,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;旗袍女人没再摸麻将牌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攥得紧紧的。
他们上了车。
“走吧。”老头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城东精神病院。”老头透过后视镜看着我,“有人等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谁?”
老头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。
手机屏幕上,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还开着。最后一条消息,不是“进老宅”,而是一行新的字:
“301病房,三年前接过你妹妹订单的司机。”
我踩下油门。
后视镜里,老宅的灯笼越来越远,那吱呀吱呀的声音也越来越淡。
但门缝里那道暗红色的光,还在眼前晃。
一跳一跳的。
像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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