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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新的订单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346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从归墟回来后的第四天,天终于放晴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金色的柱子插在地上。老宅院子里的老槐树被照得亮堂堂的,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,闪闪发光。我坐在门槛上,盯着那块已经不再发光的玉牌,看了很久。它安静地躺在我手心里,冰凉冰凉的,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。我把它翻过来,又翻过去,上面的符文还在,但摸上去平平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
老太太还住在老宅的厢房里。这几天她不怎么说话,就是坐在院子里,盯着那棵老槐树发呆。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,从早上坐到晚上,饭也不怎么吃。林溪给她端饭过去,她就摆摆手,说不饿。林溪也不劝,只是把饭放在旁边的小桌上,等她饿了再吃。昨天那碗面她只动了两筷子,剩了大半碗,林溪收了回去,倒给院子里的猫吃了。

小雨倒是活泼起来了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那几只麻雀玩。她跑得满头是汗,脸通红,林溪喊她也不听。有一次她跑过来,趴在我膝盖上,仰着小脸问:“叔叔,那个阿姨去哪儿了?我想她。”
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说的“那个阿姨”是陈雨。

林溪赶紧把她拉走,小声说着什么。小雨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亮亮的,然后被林溪抱进屋里去了。我听见小雨在里面问:“妈妈,那个阿姨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?”林溪没回答。

我看着她们,心里堵得慌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沈默这几天也不在,他说要去查赵刚的下落。临走前他抽了好几根烟,脸色很难看。他说赵刚不会善罢甘休,肯定还会回来。我问他回来干什么,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但那个眼神我懂,是让我做好准备。

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,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,不知道谁家种的桂花开了。叶子从老槐树上飘下来,落在我的膝盖上,枯黄的,边角卷起来。我捏起来看了看,叶脉清晰,一条一条的,像手上的血管。

手机突然震了。在口袋里嗡嗡响,震得大腿发麻。我掏出来看,是滴滴司机端的新订单。上车点城东老街,目的地城北公墓。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:“师傅,我腿脚不好,能开进来接一下吗?巷口有棵老槐树。”

老槐树。又是老槐树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那个名字有点眼熟,好像在哪儿见过。是之前那个老太太?还是另一个?想不起来。算了,接吧。

点了接单,手机震一下确认。把手机扔回杯架,发动车子。发动机轰鸣一声,车灯照亮前面几米的路面。往城东开。

路上车不多,这个点大部分人刚起床。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,蒸笼冒着热气,白雾往上飘,混着炸油条的香味,从车窗缝里钻进来。我吸了吸鼻子,有点饿。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这才想起来昨天晚饭也没怎么吃。

城东老街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巷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歪斜着,树枝伸出来遮住半边路。树下站着一个人,是个老头,七十来岁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旧棉袄,棉袄的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,白花花的。他拄着一根拐杖,木头的,磨得发亮,下端用黑胶布缠着。看见我的车,他招招手,动作很慢,像抬不起来似的。

我把车靠过去,停下,双闪打着。灯一闪一闪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慢慢走过来,步子很小,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,笃、笃、笃。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,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飘过来,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,像旧衣服在箱子里放久了的味道,还带点淡淡的药膏味。

“师傅,谢谢啊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
我点点头,发动车子,往城北公墓开。

路上他一直很安静,就盯着窗外。窗外的街景往后倒,他的眼睛也跟着转,看路边的树,看行人,看商店,看红绿灯。路过一个卖纸钱的店,门口摆着花圈和纸扎,黄的白的,花花绿绿的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脖子跟着转,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来。手指在拐杖把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。

开到半路,车厢里一直安静,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。快到公墓那个路口时,他突然开口。

“师傅,你信这世上有鬼吗?”

我心里一动,透过后视镜看他。他的脸在后视镜里忽明忽暗,车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他低下头,手指抠着拐杖的把手,一下一下的,把上面的漆都抠掉了。

“我老伴死了三年了。我一直梦见她,梦见她站在家门口等我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得快听不见,“可每次醒来,门口什么都没有。”

我透过后视镜看他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眼眶里有泪光,但一直没流下来。

“您今天去公墓看她?”

他点点头,头低着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

公墓到了。我把车停在外面,熄了火。扶他下来,他拄着拐杖,慢慢往里走,我跟在后面。脚下是石子路,踩上去沙沙响,小石子硌着鞋底,有点疼。路边是一排排墓碑,整整齐齐的,有的前面放着花,有的放着水果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

走了五六分钟,找到他老伴的墓碑。灰色的花岗岩,一米来高,上面贴着一张照片,一个慈祥的老太太,笑着,牙齿白白的,脸上肉嘟嘟的。照片下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还有一行字:“妻,永远活在我们心中。”墓碑前放着一束花,已经枯了,花瓣掉了一地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
老头站在墓碑前,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,吹乱了他的头发,几根白发飘起来,他也不理。

“老伴啊,我来看你了。”他小声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
没人应。

他蹲下来,动作很慢,一手撑着拐杖,一手扶着膝盖,慢慢弯下腰。蹲稳了,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。手指很瘦,全是皱纹,青筋一根根的,在照片上轻轻摸着,从额头摸到下巴,又从下巴摸到额头。摸了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。

“你托梦给我,让我别惦记你。可我怎么能不惦记?”他的声音发抖,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,“咱们结婚五十年,你突然走了,我一个人怎么过?饭也不会做,衣服也不会洗,连开水都不会烧。你走了,我就成了废人。”

他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站在旁边,没打扰。风吹过,墓园里的松树摇晃着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远处有只乌鸦叫,嘎嘎嘎的,叫了几声飞走了,翅膀扇动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我赶紧过去扶住他。他靠在我身上,喘了几口气。

“师傅,谢谢你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您老伴她……还在吗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
“走了三年了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扶他回到车上,往城东开。路上他又沉默了,一直盯着窗外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金黄金黄的,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。车窗外的树影从他脸上掠过,一道一道的。

到了巷口,他下了车,拄着拐杖,慢慢往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“师傅,你是个好人。”

他消失在巷子里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罩着他,他走进去,就看不见了。只有拐杖戳地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
我坐在车里,盯着巷口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只剩一点红,暗红暗红的,像烧过的炭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。

手机震了。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下一个,城南老街,有个老太太等你。她叫张桂芳,八十岁,她想回家看看。”

我盯着屏幕,愣了几秒。

又来了。

发动车子,往城南开。

夕阳把路面染成金色,我的影子在车前拉得老长,稳稳地跟着。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,随着路灯的间隔变化。

口袋里,那块玉牌硌着大腿。

已经不烫了。

但我还是带着它。

开到半路,手机又震了。还是那个号码:“小心赵刚。他回来了。”

我猛地踩下刹车,车停在路边。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。

盯着那条短信,手心出汗。

后视镜里,后面一辆车按着喇叭超过去,司机回头瞪了我一眼,嘴型好像在骂人。

我没理他,把手机扔回杯架,深吸一口气。

发动车子,继续往南开。
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。

城南老街,张桂芳。

赵刚回来了。

这两件事,有没有关系?

我不知道。

但必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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