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把手指张开。
掌心里那颗东西不动了,也不跳了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,把它装进口袋里,和碎玉放在一起。
雾散了。脚下的地变硬了,碎石硌着鞋底。她抬起头,天亮了。远处的山是青的,树是绿的,空气里有股土腥味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溪把枪收起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。“操,可算出来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地上,盯着脚底下。土是干的,裂了。他用手按了一下。“门关了。”
陈默扶着妹妹的胳膊。“能走吗?”
她把脚踩实了。“能。”
他们往前走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庄稼地。玉米杆子枯了,立在地里,一排一排的。风从地里灌过来,凉的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见那栋老宅了。墙灰扑扑的,墙皮掉了一大片。门歪了,斜在地上。院子里那棵槐树枯了三年,枝干光秃秃的,戳在天上。
妹妹停下来。她盯着那棵槐树,盯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她没回答。她走过去,走到树底下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低头看,是一根枯枝。她蹲下来,手指按在地上。
地上有东西。绿的,从土里钻出来的,两片叶子,小小的。叶子边上有一颗水珠,在风里颤。
“长出来了。”疯司机蹲在她旁边。“三年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过去,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,叶子抖了一下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叶子又抖了一下。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你外婆说的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盯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堂屋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碗,碗里有半碗灰。墙上有照片,黑白的,一家三口。她的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
她走到里屋。门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张床,床板塌了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墙角有一个柜子,柜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
她蹲下来。柜子底下有一个东西。她把手伸进去,掏出来。是一个布娃娃,一只眼睛掉了,线头露在外面。另一只眼睛是黑的,缝上去的,歪了。
她把布娃娃攥在手里。
“小月的。”疯司机站在门口。“她妈给她做的。”
妹妹把布娃娃装进口袋里,和碎玉、种子放在一起。
外面有人在喊。很远,从村口传过来的。
“小月——小月——”
妹妹走出去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女人,三十多岁,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进去。衣服是旧的,洗得发白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她站在门口,盯着院子里那棵槐树,盯着树底下那棵小苗。
“小月——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妹妹走过去。“你找谁?”
女人转过脸。她的脸是黄的,眼睛是红的,肿的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唇在抖。
“我女儿。三年前走丢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有人说看见她在这个村子出现过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个布娃娃。她把布娃娃掏出来,递过去。
女人接过来。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她把布娃娃翻过来,看见那只掉了的眼睛,看见那歪歪扭扭的线头。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,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,落在布娃娃上。
“她在哪儿?”她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
“她走了。”疯司机走过来。“三年前就走了。”
女人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门框。她把布娃娃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。”妹妹说。
女人低头看。她把布娃娃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女人把布娃娃抱得更紧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小苗还在风里晃。
女人把脸转过去,消失在路尽头。
妹妹站在院子里,盯着那棵小苗。风从村口灌过来,凉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。
“它还活着吗?”她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那棵小苗。“活着。”
“它能长多大?”
“不知道。”疯司机站起来。“也许能长成大树。也许长不大。”
妹妹蹲下来,手指碰到那棵小苗的叶子。叶子是凉的,滑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叶子抖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转过身。
陈默站在院门口,盯着她。“走吧?”
她点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小苗还在,两片叶子在风里晃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走出村子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镇上。天更亮了,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。车还停在路边,引擎盖开着。
疯司机走过去,把引擎盖关上。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两声,没着。又拧了一下,着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妹妹坐进后座。林溪坐在她旁边,把烟头扔出窗外。“去哪儿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玉不亮了,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攥紧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村子。村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
口袋里的种子又动了一下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那颗种子。种子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。
她把手指合上。
陈默从后视镜看她。“睡一会儿?”
她摇头。盯着窗外,盯着路边的树,盯着天上的云。云散了,太阳出来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把眼睛闭上。
手机响了。陈默接起来,听了一会儿,把电话挂了。
“怎么了?”林溪问。
“有人下了个订单。”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“去天庭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。
妹妹睁开眼睛。她盯着车顶,盯了很久。
“接。”她说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把脸转过去,盯着窗外。
“天边有一朵云,金的,像一座城。城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一闪一闪的,像在招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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