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停下脚步。
低头看脚底下踩到的东西。地上有一道缝，光从缝里漏出来，白的，刺眼。她把脚抬起来，缝合上了。光灭了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前照。光柱打进去，照不到头。前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白的，亮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走不走？”林溪把枪攥紧。
妹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，地是硬的，平的，像石头，但不是石头。光从脚底下往上涌，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，挤得她喘不上气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后面也是白的。看不见车，看不见路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跟上。”疯司机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。她转头，看不见人。只有白。
她往前走。走了一步，光散了一点。又走了一步，光又散了一点。走了十几步，光散了。眼前是一个院子，很大，地上铺着石板，石板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，很绿，绿得发亮。
院子中间有一棵树。很大，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是白的，不是刷的白漆，是它自己就是白的，像骨头。树上挂着东西，不是果子，是玉佩。一块一块的，白的，圆的，上面有裂纹。玉佩在风里晃，撞在一起，发出那种脆脆的声音，叮叮当当的。
疯司机蹲在树底下，盯着那些玉佩。“都是来过的人。”
“人呢？”林溪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往院子深处走。院子深处有一扇门，很大，两扇门板，每扇都有三个人那么高。门是白的，上面刻着东西，不是字，是画。画的是一个人，站在树底下，手里攥着玉佩。那个人没有脸，只有轮廓。
妹妹走过去，把手放在门上。门是凉的，像冰。她推了一下，门没动。又推了一下，门裂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，白的，刺眼。
她钻进去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，很远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小雨。”
她停下来。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“小雨。”
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是从前面传过来的。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，地是软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，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，硬的。她蹲下来，摸了一下。是一块玉佩，凉的，上面有裂纹。
她把玉佩捡起来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，往前走。前面有光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，旧的，发灰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她的手在抖，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，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，硬邦邦的。
“你瘦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玉佩举起来，对着那个人。玉佩亮了，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。她的脸动了，里面的东西在爬，从额头爬到太阳穴，从太阳穴爬到下巴。
“你爸在等你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在哪儿？”
“在树底下。”那个人指着外面。
妹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不走？”
“走不了。”那个人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印子，一道一道的，从手腕爬到手指，黑色的，细细的。“种子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动了，也不跳了。她把手抽出来，走过去，把种子放在那个人手心里。
种子亮了。光照在那个人的手上，她手上的印子动了，从手指往手腕退，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，停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那个人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那个人说。“他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门开着，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刺眼。她眯起眼睛，看见院子中间那棵树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大人，是男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短，衣服是蓝的，旧的，膝盖上打了补丁。
她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
男人转过脸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蹲下来。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认识。”男人把手伸出来，放在她头上。“你妈天天说你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玉不亮了，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攥紧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陈默。”男人说。“跟你哥一样。”
妹妹把手伸出去，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，硬邦邦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痒吗？”
“不痒。”
男人把手收回去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你妈在等你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男人还站在树底下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不走？”
“走不了。”男人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印子，一道一道的，从手腕爬到手指，黑色的，细细的。“种子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动了，也不跳了。她把手抽出来，走过去，把种子放在男人手心里。
种子亮了。光照在男人手上，他手上的印子动了，从手指往手腕退，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，停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男人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又出来了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男人说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门开着，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刺眼。她眯起眼睛，看见院子中间那棵树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大人，是女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，新的，很白。
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
女人转过脸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玉不亮了，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攥紧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女人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她把手伸出来，放在妹妹脸上。手是凉的。
“走吧。他们在等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爸。你外婆。”女人指着院子深处。“都在等你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把玉佩掏出来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玉佩放在女人手心里。
“给你。”
女人低头看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她把玉佩攥紧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走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妹妹转过身。院子深处有一扇门，很小，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门是黑的，没有光。她走过去，钻进去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，很近，像在耳边。
“小雨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
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，地是硬的，平的。走了几步，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，脆的，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，摸了一下。是一根骨头，白的，细的，像手指。
她把骨头放下，站起来。前面有光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全白了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，破了很多洞。
“外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外婆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皱的，全是褶子，眼睛眯着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把手伸出去，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，硬邦邦的。
“你妈在等你。”外婆说。
“在哪儿？”
“在外面。”外婆指着后面。后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黑。“出去就知道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不走？”
“走不了。”外婆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印子，一道一道的，从手腕爬到手指，黑色的，细细的。“种子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动了，也不跳了。她把手抽出来，走过去，把种子放在外婆手心里。
种子亮了。光照在外婆手上，她手上的印子动了，从手指往手腕退，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，停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外婆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门开着，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刺眼。她眯起眼睛，看见院子中间那棵树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大人，是小孩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短，衣服是蓝的，旧的。
她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
小孩转过脸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他说。
妹妹蹲下来。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认识。”小孩把手伸出来，放在她脸上。“妈天天说你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玉不亮了，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攥紧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小雨。”小孩说。“跟你一样。”
妹妹把小孩抱起来。很轻，比想象中轻得多。小孩靠在她肩膀上，眼睛闭上了，嘴角翘着。
她抱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外婆还坐在那里，背对着她，手在地上画。画得很慢，一笔一笔的。
“画什么？”
“画你。”外婆说。“怕忘了。”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刺眼。她眯起眼睛，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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