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上有一道印子,新的,不是她踩的。她蹲下来,手指按在上面。印子是湿的,粘手,沾在指尖上。她把手指在门槛上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陈默站在她后面。“有人来过?”
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推开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堂屋里亮着灯,不是电灯,是煤油灯,放在桌上,火苗晃了一下。桌上摆着碗,三个,碗里有饭,饭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操,谁?”
疯司机走进来,蹲下来,盯着地上的脚印。脚印很多,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。他站起来,往里屋走。里屋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不是大人,是小孩,蜷成一团,睡着了。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是白的,嘴唇是红的,呼吸很浅。
“小月。”妹妹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小孩没醒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林溪把枪收起来。“她怎么在这?”
疯司机站在门口,盯着窗外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头发很长,垂下来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那个人转过脸。是女人,三十多岁,脸是黄的,眼睛是红的,肿的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有汤,汤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妹妹走出来。“你是?”
“小月的妈。”女人把碗递过来。“喝点。刚熬的。”
妹妹接过来。碗是烫的,烫得她手指发麻。她把碗放在地上。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小月带我来的。”女人蹲下来,盯着地上的碗。“她说这儿有家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玉不亮了,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攥紧。
“你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女人站起来,指着院子。“那边还有几间空房。打扫过了。能住人。”
妹妹看过去。院子西边那几间房,窗户换了新的,门也修过了。门口挂着帘子,布帘子,洗得发白。帘子掀开了,里面有人探出头来。是个老人,头发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妹妹不认识他。“你是?”
“隔壁村的。房子塌了,没地方去。”老人把帘子放下,缩回去了。
疯司机蹲在院子中间,盯着地上那棵小苗。小苗长高了一点,两片叶子变成四片了,绿得发亮。叶子边上有一颗水珠,在风里颤。
“它活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走过去,蹲下来。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,叶子抖了一下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叶子又抖了一下。
“它认识你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。门槛上那道印子还在,湿漉漉的,在月光下发亮。她跨过去,走进去。
小月醒了。坐在床上,揉眼睛。看见妹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妹妹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走来的。”小月把手伸出来,抓住妹妹的衣角。“走了好久。脚都磨破了。”
妹妹把她的脚拿起来。脚上穿着鞋,鞋是新的,底子很厚。她把鞋脱了,脚上没破,好好的。
“骗你的。”小月笑了。“我妈背我来的。”
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那碗汤。汤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膜。“她非要来。说这儿有家。”
妹妹把碎玉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碎玉不亮了,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推过去。“拿着。”
小月把玉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在她手里跳了一下,她愣了一下,又笑了。
“它在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小月把玉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她的呼吸变慢了,很慢,很稳。她睡着了。
妹妹站起来,走出去。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。老人,女人,小孩,七八个,站在那棵小苗边上,盯着它看。小苗在风里晃,叶子抖着。
“这是谁种的?”有人问。
“她种的。”疯司机指着妹妹。
那些人转过头来,盯着她。她没说话。她走到院子中间,蹲下来,手指碰到叶子。叶子抖了一下。她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
“今晚住这儿。”她说。
陈默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。被子,水,吃的,一堆一堆的,放在堂屋地上。林溪帮着搬,嘴里叼着烟,没点。
“操,这成收容所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院子里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“有地方住,总比没地方好。”
妹妹走进西边那间房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灯。灯是新的,没点过。她坐在床上,床板响了一声。她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有裂纹,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黑漆漆的,像虫子,爬了两下,不动了。
她把眼睛闭上。
有人在敲门。她睁开眼,坐起来。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小月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碎玉。“睡不着。”
妹妹招手。小月走过来,爬上床,缩在她旁边。手里还攥着那块玉,攥得很紧。
“它还在跳。”小月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在说什么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小月的手掰开,玉在小月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玉拿过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玉不跳了。
“它认识你。”小月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为什么不跳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玉放回小月手里。玉又跳了一下。小月笑了,把玉攥紧,闭上眼睛。她的呼吸变慢了,睡着了。
妹妹把灯吹灭。房间黑了。窗外有月亮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,白的。地上有影子,是那棵小苗的,叶子在风里晃,影子也在晃。
她闭上眼睛。
有人在院子里说话。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她睁开眼,坐起来。小月没醒,嘴角翘着。她下床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院子里站着两个人。疯司机和陈默,站在那棵小苗边上,盯着它看。
“怎么了?”她走过去。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小苗旁边的土里。土是湿的,成了泥浆,沾在他手指上。“有人在浇水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院墙外面。院墙外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“但水是热的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,往院墙外面照。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到一棵树。树是歪的,树干上挂着什么东西,白森森的,在风里晃。
“有人。”陈默说。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院墙边上,翻过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踩到什么东西了,软的,往下陷了一截。她低头看,地上有一摊水,黑的,从她脚底下往外淌。她退了一步,鞋底黏在地上。
树底下蹲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,破了很多洞。
“谁?”她问。
那个人转过脸。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外婆让我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浇水。”老人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泥,泥是黑的,黏糊糊的。她把泥抹在小苗旁边的土里。“这树得浇热水。凉水浇不活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“你认识我外婆?”
“认识。”老人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。“她救过我。三年前。”
“怎么救的?”
“她把种子种在我身上。”老人把手伸出来,手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手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“种子长出来,我就活了。”
妹妹盯着那些印子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很慢。“还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老人把手缩回去。“就是痒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。她把手抽出来。
“它在哪儿?”
“谁?”
“你身上那颗。”
老人把手放在心口上。那里有一个包,鼓鼓的,像心脏在跳。“在这儿。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过去,手指碰到那个包。包跳了一下,她的手指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它认识你。”老人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外婆说,等它长出来,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是谁。”老人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知道她是谁。”
她走进黑暗里,不见了。
妹妹蹲在树底下,盯着那棵小苗。小苗在风里晃,叶子抖着。她把手伸过去,手指碰到叶子。叶子是凉的,滑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站起来,翻过院墙。
陈默站在院子里,盯着她。“谁?”
“外婆的朋友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浇水。”妹妹走进屋里。
小月还在睡。手里攥着那块碎玉,玉不跳了。她躺在小月旁边,闭上眼睛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,黄的。院子里有人说话,很多人的声音。她睁开眼,坐起来。小月不在。她下床,走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好多人。老人,女人,小孩,十几个,站在那棵小苗边上。小苗长高了,四片叶子变成六片了,绿得发亮。
小月蹲在小苗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碗,碗里有水。她把水浇在小苗根上,水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“哪来的水?”妹妹走过去。
“井里打上来的。”小月指着院子角落那口井。井是新的,石头砌的,井口盖着木板。
妹妹走过去,把木板掀开。井里有水,清的,能看见底。底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水是温的。
“谁挖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疯司机走过来。“早上起来就有了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手指上沾着水,水是清的,不黏。她把手指放在嘴边,舔了一下。水是甜的。
“能喝。”她说。
林溪走过来,拿碗舀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“操,真是甜的。”
院子里的人围过来,一个接一个地舀水喝。老人喝了,笑了。小孩喝了,也笑了。小月蹲在小苗边上,把剩下的水浇在根上。
小苗又长高了一点。六片叶子变成八片了,中间冒出一个花苞,白的,很小。
妹妹蹲下来,盯着那个花苞。花苞在动,很慢,一点一点地往外顶。
“它要开了。”疯司机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“也许今天。也许明天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碎玉。碎玉不亮了,裂缝还在。她把玉攥紧。
手机响了。陈默接起来,听了一会儿,把电话挂了。
“谁?”林溪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“说有人下了个订单。去天庭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那棵小苗,盯着那个花苞。花苞在动,很慢,一点一点地往外顶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她问。
“现在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院子里的人都在看她。老人,女人,小孩,十几双眼睛,盯着她。
“你去哪儿?”小月问。
“有事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小苗还在,花苞在风里晃。小月蹲在边上,手里攥着那块碎玉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陈默把车门打开。她坐进去。林溪坐在她旁边,把烟点上。“操,又要去那种地方。”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他把车灯打开,光柱切进前面。
前面是雾,灰蒙蒙的,浓得化不开。雾在翻涌,像水,但不是水。
“走。”妹妹说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栋老宅。院子里的灯还亮着,人影在晃。那棵小苗在风里晃,花苞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光,白的,很弱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口袋里那块碎玉,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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