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刚碰到门板,门就开了。
不是她推的。是门自己开的。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枯黄的,指甲缝里塞着黑泥。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腕,往里一拽。她整个人撞在门框上,肩膀疼了一下。没叫。
陈默在后面喊了一声。声音被门吞了。
她回头。身后不是走廊,是一堵墙。灰色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青苔是湿的,往下淌水。她把手从那只手里抽出来。那只手缩回去了。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晃了一下,像有人在门后面举着蜡烛。
她钻进去。
里面没有蜡烛。光是从头顶照下来的,惨白的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草。草是黑的,不是绿的黑,是烧焦的那种黑,一碰就碎。她蹲下来,手指碰了一下草尖,草碎了,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东西在爬,很小的虫子,透明的,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疯司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别碰。”
她回头。疯司机站在门口,门还开着,但他身后那堵墙不见了。外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蹲下来,盯着地上的黑草看了很久,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
“这地方不对。”
林溪从他身后挤进来,枪攥在手里,保险开了。“操,这味儿。像烧塑料。”
不是烧塑料。是烧骨头。妹妹闻过。殡仪馆的火化炉坏了那次,烟倒灌进车间,就是这股味儿。甜腻腻的,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把袖子拉上来捂住鼻子,往前走。
院子很大。中间那棵树还在,树干白的,像骨头。但树上没有玉佩了。挂着的是手。一只一只的,从手腕处断开的,用绳子拴着,吊在树枝上。手是干的,像腊肉,手指蜷着,指甲盖翻起来了。风一吹,那些手晃起来,手指一张一合的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林溪的枪口抖了一下。“妈的——”
疯司机走到树底下,抬头看。那些手在他头顶晃,最矮的那只离他只有半臂远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手是硬的,凉的,像石头。他把手指伸进蜷着的掌心里,摸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,圆的。他抠出来。
是一颗种子。黑的,像被火烧过,上面全是裂纹。种子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,裂了,从裂缝里流出黑水,淌在他手指上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把种子扔在地上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
“种不活的。都死了。”
妹妹走到树底下,抬头看。那些手晃得更厉害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她走过来之后才开始晃的。最上面的那只手,手指张开了,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很弱,白惨惨的,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妈在上面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把手伸上去,够不到。她跳了一下,还是够不到。陈默走过来,把她托起来。她的手指碰到那只手的指尖。凉的,像冰。那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她没叫。
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,绳头垂下来,下面拴着一块玉。白的,圆的,上面有裂纹。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她把玉抓住,从绳子上扯下来。那只手松开了,垂下去,不动了。
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不凉了,温了。
“你妈留给你的。”疯司机蹲在地上,盯着头顶那些手。“她走之前挂上去的。”
妹妹把玉攥紧。玉在她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林溪把枪收起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“你妈人呢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那棵树。树干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,很深。她走过去,看见三个字。
“陈小雨。”
不是刻上去的。是长在树干里的,像树自己长出来的。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温的,像有血在底下流。字在动,在她指尖底下蠕动,像虫子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字不动了。
疯司机走过来,盯着树干看了很久。“她在里面。你妈。你爸。都在里面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
“得有人开门。”
话音刚落,树干裂了一条缝。不是从外面裂的,是从里面裂的。裂缝里有光,暖的,黄的,像煤油灯。光越来越大,裂缝越来越大,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
妹妹钻进去。
里面是空的。不是树里面,是一个房间。不大,没有窗户,墙上糊着报纸,报纸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地上铺着凉席,凉席磨破了,露出底下的水泥地。角落里有一张床,木板搭的,上面铺着旧床单,洗得发白。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凉席上。衣服是蓝的,旧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她的手在动,在缝东西,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的,很慢。
“妈。”妹妹叫了一声。
针停了。那个人没回头。
妹妹又叫了一声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把针扎在衣服上,放下。手在抖。她慢慢转过身。脸是黄的,不是那种病态的黄,是晒多了太阳的那种黄。眼睛是黑的,不大,眼尾有皱纹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没翘。不是不翘,是不会翘了,像忘了怎么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温的。不是凉的。温的,像活人的温度。
“妈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别的说不出来。
那个人的眼睛红了。不是哭,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她把妹妹的手握住,放在自己脸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脸埋在妈的手心里。手是温的,手心有茧子,硬硬的,像砂纸。她闭上眼睛。眼泪没掉下来,堵在眼眶里,烫的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“爸呢?”
妈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松开妹妹的手,指着墙角。墙角有一扇门,木头的,很小,像狗洞。门关着,门缝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“他在里面。出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种子在里面。他进去拿,门关上了。打不开。”
妹妹站起来,走到那扇门前。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。门缝很窄,只能伸进去三根手指。她摸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,硬的,凉的,像铁。她推了一下,门没动。
疯司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。“得用种子换。”
妹妹把手缩回来。她回头看着妈。妈坐在床上,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她。
“什么种子?”
“你身上的那颗。”疯司机的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。“你身上那颗种子,是他种进去的。用那颗换,门就能开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种子不在了。她给了外婆。口袋里空空的,只有那块玉。她把玉攥紧。
“没了。我给外婆了。”
妈的眼睛暗了一下。不是暗了,是光灭了,像有人把灯关了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他就出不来了。”
妹妹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小门。门缝里的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弱,像要灭了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疯司机没回答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溪在外面喊了一句“操,到底有没有办法”。
“有。”疯司机说。“用你身上别的东西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记忆。你爸的记忆。你妈留给你的那些。拿那个换,门就能开。但换完之后,你就不记得了。不记得你妈长什么样。不记得她叫你小雨的声音。不记得她给你煮的面。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把手指合上,攥成拳头。
妈抬起头,盯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没说。她把手伸出来,放在妹妹脸上。手是温的,手心有茧子,硬硬的。
“别换。”她说。“妈在这儿。爸在里面。妈陪着他。你走吧。”
妹妹没动。她盯着那扇小门。门缝里的光越来越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
“换。”她说。
妈的手缩回去了。她的眼睛红了,这次是真红了,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没擦。
“你换了就不记得我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把那块玉掏出来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玉贴在额头上。玉是温的,像妈的手心。
“我记得这块玉。是你留给我的。”
妈没说话。她把妹妹的手握住,攥得很紧。她的眼泪掉在妹妹手背上,烫的。
妹妹站起来,走到那扇小门前。蹲下来,把手伸进门缝里。门缝里的光照在她手上,暖的。她把手指张开。
“拿走吧。”
门开了。
不是慢慢开的,是突然弹开的。门板撞在她额头上,磕破了皮,血从眉角淌下来,糊住了一只眼睛。她没擦。她钻进去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近,像在耳边。
“小雨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
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只手。凉的,硬的,像石头。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摸,摸到胳膊,摸到肩膀,摸到脸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那只手动了一下。手指蜷起来了,攥住她的手腕。攥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。
“小雨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“你妈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她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她哭了。”
那只手松了一点。不是全松,是松了一点。手指在她手腕上画圈,画得很慢。
“别换。你把记忆换了,就不记得她了。她一个人,会很难过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额头贴在爸的手背上。手是凉的,但手背上有温度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
“我已经换了。”她说。
那只手不动了。停了很久。然后慢慢松开,从她手腕上滑下去。
妹妹把那只手握住。攥得很紧。
“我换的是我自己的记忆。不是我妈的。我记得她。我记得她给我煮的面。我记得她给我扇扇子。我记得她叫我小雨。我都记得。”
那只手又动了一下。这次是反过来握住她的。
“走吧。”爸的声音更轻了,像风。“带你妈走。别让她一个人。”
妹妹把手松开。她转过身,往外爬。爬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他在那里。在那片黑里,在那团快灭的光里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等我。”
没回应了。
妹妹爬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咔的一声。
妈还坐在床上。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那扇小门。她的眼泪干了,脸上有两道印子,白的。她看见妹妹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次翘了,只翘了一边,但翘了很久。
妹妹走过去。蹲下来,把脸埋在妈的手心里。手是温的,手心有茧子,硬硬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妈没动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妹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爸呢?”
“在里面。他不出来了。”
妈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他让你走。”
妹妹抬起头。妈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哭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把妈从床上拉起来。妈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。她扶着妈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门。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了。
“走吧。”妹妹说。
妈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疯司机站在树底下,盯着那些手。手不晃了,垂着,一动不动。他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
“出来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扶着妈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干上那三个字还在,“陈小雨”,但淡了,像褪色的墨水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林溪站在车边上,把烟点上。“操,可算出来了。”
妹妹把妈扶进后座。妈坐进去,靠着车窗,眼睛闭上了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稳。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
“去哪儿?”
妹妹坐进副驾驶,把车门关上。她从后视镜里看妈。妈睡着了,嘴角翘着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但她知道,他在那里。在那扇门后面,在那片黑里,在那团灭了的烛光旁边。
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
口袋里那块玉不跳了。她掏出来。玉上多了一道裂纹,从边缘劈进去,很深。裂纹里有东西在发光,很弱,像心跳。
她把玉贴在额头上。
妈在后面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梦话。
“小雨。”
妹妹没回头。
她把玉攥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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