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心里的光灭了。
不是慢慢灭的,是突然灭的。像有人掐灭了蜡烛。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但不动了,灰蒙蒙的,像结了痂。
陈默把手电筒照过来。光柱打在地上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裂缝,没有井口,没有白烟。只有碎石,一堆一堆的,像被人翻过。
“你刚才看见了什么?”他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指合上,攥成拳头。
林溪从车上下来,把烟点上。“操,这地方邪门。刚才明明有口井,井里有光,还有人说话。一眨眼就没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地上,手指按在碎石上。碎石是干的,烫的,像被火烧过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在鼻子上闻了一下。“底下有东西。活的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下面。很深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脚下。脚下的碎石在动,不是风吹的,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。顶一下,碎石响一声,又顶一下,又响一声。像心跳。
妹妹往前走。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响一声,咔嚓咔嚓的。走了十几步,碎石没了。脚底下是泥地,湿的,软的。她停下来。前面有一棵树,枯的,没有叶子,树枝光秃秃的,戳在天上。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。
“陈小雨。”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刻上去的,很深,刀口很新,像刚刻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指腹上沾了一层木屑。木屑是湿的,有一股烂木头味。
陈默走过来,盯着那块木板。“谁刻的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木板从树干上掰下来。钉子很松,一掰就掉了。木板背面也有字,也是歪歪扭扭的。
“别找了。我在这儿。”
她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很小,刻在边缘。
“妈。”
她把木板攥紧。木板在她手心里震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。她把它翻过来,盯着那行字。字在动,在她眼皮底下扭曲,像活的。她眨了一下眼,字不动了。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你妈到底在哪儿?”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地上。地是湿的,他按下去的时候,手指陷进去了半寸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着一层黑泥。泥是凉的,但在他指缝里冒泡,像烧开了的水。
“在下面。这下面有个洞。很深。”
妹妹把木板放在地上。木板落在泥地上,沉下去了,像掉进水里,一圈一圈地往下陷。陷到一半,停了。木板上那行字亮了,很弱,白惨惨的,像月光。
她把手伸过去。手指碰到木板的时候,地裂了。不是从她脚底下裂的,是从木板底下裂的。裂缝很大,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裂缝里有风,热烘烘的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,像糖化了。
她钻进去。
里面不是黑的。有光,很弱,从四面八方照过来,像隔着一层纱。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硬的,平的,像石板。石板上有水,很浅,刚没过鞋底。水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走了几步,水变深了,没过脚踝。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小,从她脚趾缝里钻过去,滑的,凉的。
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清的,能看见底。底上有石子,白的,圆的,一粒一粒的。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石子拨开,底下是一块玉佩。白的,圆的,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玉佩捡起来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水越来越深,没过小腿,没过膝盖。水里那些东西越来越多,在她腿边转,滑的,凉的,像鱼,但不是鱼。她没停。
走了很久,水浅了。从膝盖退到小腿,从小腿退到脚踝,从脚踝退到鞋底。她停下来。前面有一扇门,木头的,歪了,斜在地上。门板上刻着画,画的是一个人,跪在地上,手举着,掌心朝上。那个人的脸是平的,没有五官,但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她推开门。里面是黑的。她走进去。
脚踩在地上,地是干的,硬的。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根骨头,白的,细的,断成两截。她把骨头放下,站起来。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翘,是动,像要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,像摸在石头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妹妹蹲下来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次翘了,只翘了一边,但翘了很久。她把手伸出来,放在妹妹头上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你爸在等你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底下。”那个人指着地下。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石板。“他在底下。出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种子在里面。”那个人把手放在心口上。“他进去拿,门关上了。打不开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种子不在了。她给了外婆。口袋里空空的,只有那块从水里捡起来的玉佩。她把玉佩掏出来,放在那个人手心里。
玉佩亮了。光照在那个人的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那个人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那个人说。“他在等你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
“得用东西换。”那个人把玉佩攥紧。“你身上有什么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空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空手攥紧。
“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暗了一下。不是暗了,是光灭了,像有人把灯关了。她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玉佩。玉佩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
“那他就出不来了。”
妹妹蹲在地上,盯着脚下的石板。石板是灰的,有裂纹,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慢,像虫子。她把手指伸进裂纹里,摸到什么东西了,软的,滑的。她抠出来。是一颗种子。黑的,很小,像米粒。种子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。
她把种子放在那个人手心里。种子亮了,光照在那个人的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又动了,从肩膀往胳膊退,退到手肘,退到手腕,退到手指。退到指尖,停了。种子碎了,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那个人把手收回去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她说。“你爸种在你身上的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又出来了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,但淡了,像褪色的墨水。
“把它给你爸。门就能开。”
妹妹把玉佩接过来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盯着那个人。
“你在哪儿等我?”
“在外面。”那个人指着外面。“在树底下。等你出来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她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往前走。
前面有一扇门,很小,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门是黑的,没有光。她钻进去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近,像在耳边。
“小雨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
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硬的,平的。走了几步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只手。凉的,硬的,像石头。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摸,摸到胳膊,摸到肩膀,摸到脸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那只手动了一下。手指蜷起来了,攥住她的手腕。攥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。
“小雨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“你妈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她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她哭了。”
那只手松了一点。不是全松,是松了一点。手指在她手腕上画圈,画得很慢。
“你身上有种子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还在,在她手心里跳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那只手的手心里。玉佩亮了,光照在那只手上,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手肘,停了。
那只手松开了。从她手腕上滑下去。
妹妹把手握住。攥得很紧。
“走吧。”爸的声音更轻了,像风。“带你妈走。别让她一个人。”
妹妹把手松开。她转过身,往外爬。爬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他在那里。在那片黑里,在那团快灭的光里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等我。”
没回应了。
妹妹爬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咔的一声。
那个人还坐在那里。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玉佩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看见妹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出来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脸埋在那个人的手心里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没动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妹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爸呢?”
“在里面。他不出来了。”
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他让你走。”
妹妹抬起头。那个人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哭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把那个人从地上拉起来。那个人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。她扶着那个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那个人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
“走吧。”妹妹说。
那个人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陈默站在树底下,手电筒照着那棵树。树干上那三个字还在,“陈小雨”,但淡了,像褪色的墨水。他看见妹妹,把手电筒举高了一点。
“找到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扶着那个人往外走。走到车边上,把那个人扶进后座。那个人坐进去,靠着车窗,眼睛闭上了。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你妈?”
妹妹点头。她坐进副驾驶,把车门关上。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
“去哪儿?”
妹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人。那个人睡着了,嘴角翘着,只翘了一边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棵树。树干上那三个字不亮了,灰蒙蒙的,像被人擦掉了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
口袋里那块玉佩不跳了。她掏出来。玉佩上多了一道裂纹,从边缘劈进去,很深。裂纹里有东西在发光,很弱,像心跳。
她把玉佩贴在额头上。
后座那个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梦话。
“小雨。”
妹妹没回头。
她把玉佩攥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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